出發前夜，陸沉一個人在作戰室裡待了很久。
全息星圖在房間中央緩慢旋轉，門環體的紅色座標和第一門的深綠色座標在星圖上安靜地亮著。他坐在控制檯旁邊的椅子上，把程遠的門索引清單、霍金斯解碼的聲學訊號報告、以及林晚星從碎片裡同步出來的完整資料包逐一調出來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。資料量很大，但他看得很慢，每一段都確認過了才往下翻。
蘇明遠推門進來的時候，陸沉正翻到碎片資料的最後一頁。蘇明遠手裡端著兩杯咖啡，把其中一杯放在陸沉旁邊的控制檯上，然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睡不著？”
“在確認資料。”陸沉拿起咖啡喝了一口。苦的，沒加糖。
“所有資料我都校驗過了。門環體的引力場結構圖精度足夠高，十二個通道的座標都做了交叉驗證。林晚星的碎片資料跟門環體引力場結構圖在數學上完全對齊。第一門的座標也鎖定了，球狀星團深處的引力場異常區域。‘獵隼號’的導航系統己經載入了全部座標和引數。”
“林晚星的狀態怎麼樣？”
蘇明遠端著咖啡想了一下。“她今天下午在訓練區待了很長時間。葉真給她做了最後一次意識穩定性評估，資料比前幾天更好。但她話很少。比平時更少。我路過訓練區的時候看到她一個人坐在環形投射場旁邊，終端機開著，螢幕上全是碎片的資料流。她在看那些資料。可能是在做準備。也可能是在確認什麼事情。”
陸沉點了點頭。他把終端關掉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。作戰室裡很安靜，只有全息星圖旋轉時發出的低頻嗡鳴聲。通風管道里偶爾傳來一陣很輕的氣流聲，檔案室方向隱約能聽到老吳翻身時椅子發出的嘎吱聲。這些聲音他己經聽了很久，久到己經分不清它們是噪音還是背景的一部分。
蘇明遠忽然開口了。“陸沉，你記得我們第一次進副本的時候嗎？織女三號。你當時在7號艙門口蹲下來檢查門縫。我當時想的是，這個人怎麼連地板縫都不放過。後來案子破了，我才明白過來。你蹲下來檢查門縫，是因為你一開始就不相信那個密室是兇手設計出來的。你從一開始就在找房間自己留下的破綻。”
“密室不是兇手設計的。是房間自己形成的。兇手只是利用了房間的規則。”
“對。你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。先看整體，再看區域性。證據指向哪裡，兇手就在哪裡。這句話我記到現在。”
陸沉睜開眼，看著蘇明遠。蘇明遠推了推眼鏡，表情比平時更認真。“明天進核心區域，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。不管那個後來者是什麼，不管守望者留下的第三條路是什麼，我們六個人一起進去。一個都不會少。”
陸沉沒有接話。他把咖啡杯放下，站起來走到全息星圖前面。門環體的紅色光點在他的視線中安靜地旋轉著，環體的十二個通道入口均勻排列在赤道面上，像十二隻半睜的眼睛。他在心裡把明天的流程重新過了一遍。從通道入口進入，穿過六個干擾場，抵達碎片所在的環形空間。林晚星啟用碎片，把碎片帶到核心區域邊緣。碎片與圍欄結構對接，核心區域開啟。然後他們面對後來者。霍金斯解碼了守望者的觀察日誌，後來者的形態變化遵循精確的數學規則，它每一次摺疊都在朝第一門方向收縮一步。它要回家。它在找第一門裡的另一個自己。守望者留下了通道，但沒有切斷兩個後來者之間的聯絡。他們想看到什麼？也許是兩個來自上一個宇宙的遺留物之間的互動。也許是理解兩個後來者真正想要的東西。也許是第三條路。
他轉過身來看著蘇明遠。“明天出發之前，把所有人都叫到作戰室。我有話要說。”
“行。”蘇明遠站起來，端起兩杯己經涼了的咖啡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。“你也早點休息。明天需要清醒的腦子。”
蘇明遠走後，陸沉在作戰室裡又站了一會兒。全息星圖上的光點安靜地旋轉著，遠歌的靛青色、信使的暖金色、靜默者的深灰色、循聲者的銀白色、虛空第二聲的暗藍色、低語的暗紫色、門環體的紅色、第一門的深綠色。所有的光點都在各自的軌道上穩定地閃爍著。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張星圖，然後關掉全息投影，走出作戰室。
走廊裡的燈管還亮著，通風管道嗡嗡作響。路過林晚星的宿舍時他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門縫，裡面黑著燈，但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依稀可見。藤蔓己經沿著窗框爬了很長一段，新葉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嫩綠色。他繼續往前走，回到自己的宿舍。明天出發。六個人一起進去。一個都不會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