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河屯村西頭,再往裡拐一道彎,路就沒了。
腳底下是踩實了的黃泥巴道,兩邊枯死的蒿草有半人高,倒伏在路面上沒人清理。
盡頭處一間土坯房歪歪扭扭杵著,屋頂塌了小半邊,露出裡頭髮黑的椽子和爛成渣的茅草。
院牆是用爛樹枝橫七豎八插出來的,不擋風也不防人,就是劃個界。
院裡蹲著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正低著頭編柳條筐,指甲縫裡黑泥塞得瓷實。
大山站在爛樹枝院門外,腳步頓了一息。
他掃過院裡的痕跡,牆根底下碼著七八個編好的柳條筐,大小不一,破屋簷下掛著幾捆泡軟的柳條,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水。
除此之外,院子裡乾淨得連只雞都沒有。
窮到了骨頭縫裡。
大山邁進院門。
靰鞡鞋底踩在半乾的凍土上,發出沉悶的咯吱聲,鐵頭跟在他左腿邊,步子無聲,腦袋壓低半寸。
周大海沒抬頭,手裡的柳條穿來繞去,動作機械,像是靠這個打發剩下沒幾年的日子。
大山走到他正前方三步遠的位置站定。
日頭從東南方向斜過來,大山的身子往那一戳,陰影整個蓋下去,把周大海連人帶筐罩在底下。
周大海終於抬了抬眼皮。
他先看見一雙靰鞡鞋,往上是沾了泥點子的黑棉褲,再往上是件舊棉襖,胸口位置有幾道暗色的漬。
最後是一張十八九歲的年輕面孔,眉骨很高,眼窩深。
那雙眼睛正盯著他。
大山開口。
“我是靠山屯的,林守山,是我爹。”
周大海手裡那根柳條咔吧一聲折成兩截,斷茬處的木質倒刺扎進他食指指腹。
鮮血立刻冒出來,順著指節往下淌,滴在地上的半成品柳筐上,洇出一個銅錢大的暗紅印子。
他整個人僵在原地,嘴唇哆嗦了兩下,喉嚨上下滾動,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嗓子眼裡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大山站著沒動,也沒催,就那麼看著周大海。
過了六七秒鐘,周大海強行嚥了口唾沫,低下頭不敢對上大山的目光,彎腰去撿地上的斷柳條,手指頭抖得連續抓了兩把空。
“啥,啥林守山。”
他嗓子發乾,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刮木板。
他終於撿起那截斷柳條,攥在手裡,仰起臉擠出一副茫然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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