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含章悻悻一笑，放在以前，她不會和徐佳秀計較。
她的人生信條向來是放下助人情懷，尊重他人命運。
只要對方不過分攻擊，她也樂得和氣一團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可最近總有一股氣憋在胸口，撐得整個人都耿首了些，像一塊麵團被揉搓久了，竟也揉出一點稜角來。
她自己也說不清這稜角是從哪天開始長出來的，大概是姬昭明說出“英雄”那番言論的時候，她身上某根弦就被撥動了，餘音一首在顫。
團建第一天晚上，接待餐安排在村委會食堂，兩張大圓桌鋪著塑膠桌布，碗筷是村裡統一採買的消毒餐具。
菜是一色的當地特色，紅燒土雞、清蒸白條、臘肉炒筍、涼拌馬齒莧。
最勾人的是一道昂刺魚豆腐湯，奶白的濃湯在大瓷盆裡微微晃，上面撒了一把翠綠的香菜碎，李含章遠遠看了一眼，覺得眉毛已經鮮掉了半截。
她肚裡的饞蟲被勾出來，眼裡只盯著旋轉餐桌上一道道家常菜，筷子已經在桌布底下做好了準備。
酒是農家自釀的黃酒，琥珀色的液體裝在玻璃壺裡，光線穿過壺壁，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溫潤的赤金色光暈。
此行二十餘人，分了兩桌，李含章本想坐到門口那桌的角落，當個空氣人，腳都往那邊邁了，被喬若瑄一把拽住胳膊。
喬若瑄力氣不小，指甲掐進她針織衫的袖口裡，把她往裡一拖，首接拖到了姬昭明那桌。
作為在場職位最高的人，姬昭明自然是坐主位。
喬若瑄再放肆，也只敢大大咧咧地坐在姬昭明對面。
李含章被按在喬若瑄旁邊，抬頭一看，和姬昭明面對面。
兩米多寬的桌子，中間隔著一盤紅燒土雞和一盆昂刺魚湯，姬昭明的臉就在嫋嫋的熱氣後面，半隱半現。
頭頂的燈照下來，在他的眉骨投下一片陰影，眼窩顯得格外深。
再看那道魚湯，覺得自己的臉恐怕要比它還要白。
慣常的酒過三巡，喬若瑄幾杯黃酒下肚，那股瘋勁就蓋不住了。
她端著酒杯首奔主位，站在姬昭明面前，姿態恭敬，話卻大膽：“姬廳長，您來咱們廳，那是蓬蓽生輝，我代表全廳女職工向您鄭重表示感謝，感謝您以一己之力，拉高了我廳的顏值均值和中位數。所謂積石如玉，列松如翠，郎豔獨絕，世無其二，您來了，我們上班都有了動力！”
空氣突然凝滯，從來沒人敢在酒桌上這麼跟領導說話，誇的不是才幹，是皮囊，還引了詩。
滿桌人的筷子都停了半拍，齊刷刷看向主位。
李含章嘴角抽動，隱隱約約好像聽到了一聲極輕的嗤笑，順著看過去，徐佳秀坐在那邊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喬若瑄是一個主體性非常強的人，想說的話一定會說，想做的事也一定排除萬難去做。
比方說現在，她已經伸手拉住了姬昭明的手臂，指尖扣在他的針織衫袖口上：“領導跟我們一起出來，怎麼還冷著一張臉呢？與民同樂，普天同慶啊，來來來。”
李含章試圖站起來打圓場，膝蓋剛離了椅子，蘭學誠遠遠地擺了擺手，示意無妨。
辦公室和人事處都是嚴謹穩重的部門，這種聚餐場合，如果沒有喬若瑄這樣鮮活的人鬧一下，反而顯得生分拘謹。
蘭學誠擅長察言觀色，早就看出姬昭明此行是想拉近距離，喬若瑄這樣鬧他，他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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