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半，李含章到家。
熱水澡出來，頭髮還沒吹乾，手機響了。
陌生的號碼，區號她認識——+44。
英國。
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，倫敦待了六年，該聯絡的都在微信裡，不該聯絡的，也就失去了聯絡。
這個點，倫敦是下午兩點半。
“Is this Ms. Li Hanzhang？”
電話那頭是很標準紳士的英式腔調，尾音軟而低。
這個嗓音她太熟了，內心跳出一絲期待和雀躍。
“是我，請問您是？”
“我是艾德里安·科爾曼。”
李含章握著手機，站在原地。
科爾曼是她導師的戀人。
她還沒來得及寒暄，那邊己經首接通知：“你的老師，埃文斯，三日前於倫敦病逝。”
窗外，霧渡河的遊船燈還在飄，李含章站在陽臺燈下，很久，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。
十年，一整片歐亞大陸，一整個改頭換面的人生。
她腦海裡映出十八歲的自己，拖著一隻舊箱子站在系館走廊裡，隔著玻璃門，看見一個精壯但微微駝背的中年男人，把一份博士生的論文當場折成兩半，扔回桌上，說資料爛得像天氣預報。
那是她第一次見埃文斯。
她當時想掉頭就走，招生表上她勾了三個志願，前兩個都沒錄上，才落到他手裡。
後來她在他的組裡待了六年。
科爾曼還在電話裡說著，埃文斯的遺願，是把他收藏的那些中國古代字畫和瓷器，全部交給她。
“他相信，你會讓這些東西，回到該去的地方。”
然後他叫了她的英文名。
“Esther，近兩天我會去中國，陪你辦手續，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？”
李含章的豆大淚珠砸下來，泣不成聲，只能悶悶地嗯了幾聲。
掛了電話，她在陽臺上站到頭髮乾透。
夜裡起了風，她打了個寒噤，就這麼一個哆嗦，把另一年冬天的記憶帶回來了。
在英國第三年的冬天，她發著三十九度的燒趕資料，第二天照常出現在實驗室，被埃文斯罵了整整十分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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