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州這段時間天光澄澈，日光溫柔地覆蓋整座城。
單位食堂是兩面玻璃幕牆的格局，正午陽光明晃晃的，折射到李含章身上，只剩下一層柔光，遠遠望去像是打了一層濾鏡。
她坐在靠窗第二排，面前餐盤裡一份清蒸鱸魚、一勺西蘭花、半份米飯，顏色搭配得頗為剋制。
一副歲月靜好的模樣，但其實人在這裡，心神早就放空了。
一週前，姬昭明調任單位副職，宣佈任命的那一天，她看著臺上正中央深紅色的木桌上擺著的這三個字，一股恐懼裹挾著她。
明明春風和煦，她卻覺得自己撥出的氣都是白的。
“含章，你知道嗎？姬廳長竟然未婚！”喬若瑄神秘兮兮地端著餐盤湊過來，餐盤裡紅燒肉堆得像小山，湯汁幾乎要漫過邊界。
李含章正在沉思的神經瞬間被撥動了一下，顧左右而言他：“怎麼這麼多紅燒肉，今天不減肥啦？”
喬若瑄調整姿勢坐穩：“今天是我的放縱日，哎呀你別岔開話題，到底是不是未婚啊？”
她嚥了咽嘴裡的菜，頓了一秒鐘，沉聲道：“低聲些，領導的個人私事，你也敢在食堂裡講？這要是被誰聽見，明天紀檢組找你喝茶，我可不給你送瓜子。”
作為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》電視劇的忠實粉絲，李含章差點脫口而出：“低聲些，難道光彩嗎？”
喬若瑄又挪了挪屁股，俏皮的杏眼閃著細密的光，一笑起來神似賈靜雯。
她用更輕的聲音繼續試探：“你肯定知道的，對不對？你們人事處，掌握一手幹部資訊。你就給我透個底，姬廳喜歡什麼樣的？溫柔的？幹練的？還是我這種活潑開朗型？”
李含章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，有些心虛：“我……我怎麼會知道，幹部資訊是幹部資訊，婚戀狀況是婚戀狀況，組織又不負責發物件。”
喬若瑄恨恨道：“幹部資訊採集表裡有沒有‘婚姻狀況’這一欄？有沒有？你就說有沒有？”
倒……是這個理。
李含章突然意識到是自己脆弱的神經敏感了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擺出一副故作莊重的表情，既親切又拒人千里：“喬若瑄同志，我提醒你，幹部資訊採集表是用來服務組織工作的，不是用來滿足個人好奇心的。你要是再問，我只能按程式給你記一筆‘打聽領導隱私’。”
喬若瑄癟了癟嘴：“果然還是你們人事幹部嘴巴嚴，撬都撬不開！”
她扒了扒餐盤裡油膩膩的菜，破天荒的，心思竟然完全不在午飯上面，滿心滿眼沉浸在這個勁爆八卦裡，嘴裡唸叨著：“這樣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超級無敵大帥哥，竟然未婚，簡首神奇。這得多少世家貴女往他身上撲啊！我跟你說，上週我表姐單位還有人託人打聽姬廳呢，說家裡是開公司的，獨生女，國外留學回來，長得跟明星似的。”
李含章不想討論關於他的話題，迅速扒了幾口飯，抽了張紙迅速擦完嘴，起身：“喬若瑄同志，我要提醒一下你，現在是新時代了，崇尚自由平等，什麼世家貴女，那是封建糟粕，請你端正下思想！再說了，人家開公司的、留過學的，思想多開放，就非得往領導身上撲？你這思想很危險，回頭寫個思想彙報，交到我這裡來。”
說完眨了眨眼，纖腰一扭，從飯桌閃身出去，喬若瑄剛伸出的魔爪來不及敲打她，已經被她溜走了。
李含章把餐盤放進回收車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散。
回辦公室的路上，春風吹過走廊，窗外玉蘭開了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有這樣一樹玉蘭，樹下站著一個人，回頭喊她：“周姝言，下次再和別人打架，可就沒有《克羅埃西亞》聽了。”
她那時候怎麼會想到，十年後會在海州、在單位、在幹部見面會上，看見那三個字。
地球那麼大，世界卻那麼小，小到隔著千山萬水，不想見到的人，終究還是見到了。
她已經不是大院裡一呼百應、千嬌百寵的公主了，十八歲被髮配到英國，她拖著兩個行李箱站在希斯羅機場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從今天起，做一個沒有過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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