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裡的渾濁似乎清了些,透出點久違的光:“傳朕旨意。”
他一字一字,似乎是找回了從前那股帝王之氣:“廢太子慕容承,逼宮謀逆,鴆害君父,罪無可赦。著……即刻處死,不必再議!”
慕容曜跪在榻前,低著頭,沒有勸。
殿中那兩名太醫伏在地上,大氣也不敢出。
“寫。”皇上道,目光直直的望著殿外那片將暗未暗的天,“朕還沒糊塗到……分不清忠奸。這江山,朕若由著他折騰,對不住列祖列宗,更對不住……北邊那些拿命守城的人們。”
慕容曜仍跪在床前,握著父皇的手,久久沒有鬆開。
殿外隱隱傳來一陣響動,是甲士的腳步聲,又重又齊,正往關押慕容承的方向去了。
慕容曜突然抬頭。
只見皇上睜著眼,那目光不像方才那般渾濁了,反而亮的異常。
他望著慕容曜,嘴唇翕動了幾回。
“曜兒……朕……對不住你。”
那聲音細若遊絲,卻字字分明。
慕容曜眼眶驟熱,把父皇的手攥的更緊,啞聲道:“父皇別說話,參湯還熱著,您再喝一口,喝了便好了。”
皇上卻搖搖頭,那臉上浮起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他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,反而不慌了,不懼了,連先前那股子悔恨都沉澱下去,只剩一點淡淡的笑,掛在乾裂的唇邊。
“不喝了……喝不下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你……好好的,待你母后。澈兒……我還沒有見他最後一面。”
他說到後半句,聲音漸漸低下去,像被什麼截斷了。
慕容曜伏在榻邊,把父皇枯瘦的手貼在自己面上,那手涼的厲害,連指尖都泛著青灰。
蔣音已哭的沒了聲音,只跪在腳踏邊,伸手去替皇上理了理散在枕上的發,那花白的發黏在汗溼的額角,被她一點點撥開。
她手指抖的厲害,卻仍強自穩著。
皇上偏過臉,望著她,極輕的說了句:“你跟著朕……受累了。”
蔣音本已忍住的淚,被這一句又勾了出來。
皇上由她哭著,竟慢慢抬起那隻沒被握著的手,極輕地按在她背上,像從前無數個深夜裡,他安撫她那般。
那隻手沒撐多久,便又軟軟地落了下去。
慕容曜喉嚨像被堵了塊滾燙的鐵,他想喊“父皇”,卻出不了聲。
倒是皇上又開口了,這回聲音卻是斷斷續續:“傳……傳位詔書……在密箱裡……朕不糊塗……朕知道的……你拿……你拿……”
慕容曜終於喊出來,那聲音帶著血,像從腔子裡生生迸出來的:“父皇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