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溝來了個腰掛黑蘆牌的人。
他不喊討水，也不喊斷糧，走到退線外就停下，先把腰間那塊黑蘆牌摘下來，舉給趙拐看。
“壩上收路。”
趙拐蹲在溝沿上，破碗扣在膝蓋邊，眼睛在黑蘆牌和那人鞋底之間轉。
鞋底沾鹽，褲腳有水鹼，背後沒有糧袋，腰側卻掛著短鉤和水囊，水囊鼓得不滿，走路時晃得輕，裡面那點水泛著腐味。
趙拐敲了兩下碗。
石滿帶人從矮牆後出來，沒有衝，只在第一道退線前站住。昨夜練出的退線還在灰地上，噴槍不掛明處，牆口卻多了兩個拿灰盾的人。
黑蘆牌那人掃了一眼矮牆，笑了。
“就這麼點牆？”
石滿握刀。
“夠擋你。”
那人也不惱，拍了拍自己的黑蘆牌。
“別誤會。我不打牆，也不討飯。我替壩上韓頭收個路錢。你們灰井現在有井，有濾包，有人走貨。以後井水出坡、濾包過溝、腳客走灰路，都得向壩上交過水錢。”
“過水錢？”
趙拐聽得嘴張開。
“我們井在坡上，又沒過你們水。”
那人把水囊晃了晃。
“這片灰路往壩上走，靠的是壩上水路活。路上誰不喝水？誰不借溝？你們拿濾包換糧，也得有人敢把糧背來。壩上保路，灰井交錢，規矩就這麼簡單。”
他說話時不急，顯然已經在很多小坡小棚前說過同樣的話。先把水路說成命，再把命說成韓鴉給的。灰井的人聽著不舒服，卻一時挑不出哪句最毒。廢土上確實沒有白走的路，腳客背糧要水，逃戶過溝要水，連死人被拖走前也要有人喂最後一口水。壩上小匪就是靠這口水，把別人的路也說成自己的路。
陸沉舟從牆基後走出來時，灰井坡的人已經圍了半圈。
新來的三戶站在外溝灰棚旁，沒敢往裡擠。廖鐵生把鐵砧片放在腳邊，手裡還捏著一截細鐵絲。生病的孩子躺在棚裡，婦人聽見“韓頭”兩個字，臉色發灰。
柳嬸站在鍋邊，手緊緊握著勺柄。
“壩上韓鴉？”
黑蘆牌那人看她一眼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
這名字一落，三戶新戶先慌了。
有人低聲道：“韓鴉收水，交了還能走路。不交，半夜水囊都能被割。”
另一個女人立刻扯他袖子，讓他閉嘴。可話已經進了舊人耳朵。灰井牆還沒高，倉還沒藏穩，苗還在低棚裡，若真惹來壩上小匪，誰也不知道矮牆能頂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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