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完，看著那十九張臉。
一張一張看過去。絕望的、將信將疑的、餓得已經不會想的。他不怕這些人搶，人搶的時候還有力氣，怕的是有人不搶了，往地上一坐，那就救不回來了。
“就這麼些水。搶，誰也多搶不出一瓢。排隊，人人有。”
靜了幾息，那個被壓跪的漢子先動了。他從地上爬起來，拍拍膝蓋的灰，退到隊伍最後頭，把身後的人一個一個往回拉：“排隊！都他媽排隊！孃的，是給娃喝的！”
隊伍立起來了。
歪歪扭扭，可立住了。
石滿端著盾從盾口退出來，退到井圈外側站定。柳嬸領著兩個婦人在隊前支起水瓢架，一戶一瓢，瓢不離手，領完把瓢收回架。小七蹲在隊尾，每放過去一人，就在臨時板上添一道。
水一瓢一瓢遞出去。遞到第十瓢的時候，隊裡一個老漢忽然對著井臺的方向跪下去磕了個頭。陸沉舟把他扶起來。
“別磕。”他道，“水是你們自己排來的。三日做活，做滿了灰井記你們的賬，那時候再謝不遲。”
老漢站起來，把這句話在嘴裡唸了兩遍，像在認一個新詞：做活，記賬，再謝。
柳嬸和顧青苗沿著隊走了一遍。她們不問名姓，先看三樣：嘴唇、眼白、傷口。嘴唇裂得發紫的五個，扶出來先坐；眼白髮黃的發熱的兩個，單獨引到下風口的草棚；腿上帶著爛瘡走不了路的，抬。
病弱的先領水。小口水，抿著喝，一口一口隔開。餓急渴急的人，猛灌是要灌死的。
那個病女童喝到第三口，終於哭出了聲。她娘捂著她的嘴不敢讓她哭出太大聲，眼淚卻先淌幹了。
柳嬸給爛腿的老漢清了瘡，顧青苗摸了每個人的額頭。發熱的兩個隔離到下風口，病弱的五個緊挨著灰棚搭了草鋪，能走的歸一列，隔三步站一個，一個一個領。
七戶，按戶分了七塊小陶片。
報數是那個姓田的漢子領的頭。他挨戶問了一遍，回來報：七戶十九口，病弱五口，能幹重活的連他在內八口，輕活四口，另有發熱的兩個要隔開看。報完他又補一句：“大人，俺們不走。給口井水，俺們能換糧。”
陸沉舟沒應這話，只讓小七把數記上臨時板。數是死的，人三日後再看。小七把七隻破桶畫在臨時板上，一桶一戶，戶旁三道刻線：吃一日，取一塊。三日後，陶片交回，人看冊。
三條邊界是當坡定的：坡外灰棚住人，井圈外取水，舊人的飯線一勺不動。
能走動的男丁八人，沒白吃這口水。卸鹽、抬皮、扛梁木，半車貨一個時辰卸完。那個姓田的漢子幹活最不惜力，一口袋鹽扛起來健步如飛，卸完了跑回來問還有沒有活。
“有。”陸沉舟道，“灰棚的地平整了，再去外溝割兩捆草繩。做活記結，結夠了換明日的飯。”
“要得！”漢子應得山響，轉身又跑了。他老孃坐在灰棚口看著兒子的背影，抹了把臉，頭一回沒咳嗽。有人卸完了貨，捧著水瓢愣愣地看坡上的牆，看了很久。
石滿把那支七式揹回了槍倉，出來的時候手裡換了盾。
他往坡口一站就是一下午，槍始終沒再出倉。
槍揹回倉之前，他跟那個新訓槍手說過一句話。槍手問他當時該不該開火，石滿想了半天，答說不知道。可他記得陸哥壓槍的那隻手，穩得跟按著井繩似的。
“槍是好東西。”他最後說，“可它先看著人，再看車。”人群裡有人試探著又往前拱過兩回，沒等槍響，先撞上的是他手裡的盾。盾不移，人就不進。天黑之前，那些躁氣一點一點落了，落成隊伍裡此起彼伏的鼾聲。坡外灰棚裡，十九口人，兩日來頭一回睡了個踏實覺。領了陶片的七戶，睡前把陶片用衣角擦了又擦，收得比錢還仔細。
入夜之前，灰棚那邊傳來一陣咳嗽，接著是一陣低低的說話聲。柳嬸過去看了一趟，回來說，那七戶人在分今日領的幹餅，掰得極碎，碎到孩子一碗裡只攤著三小塊。
十九口人，一頓的糧。往後每一頓，都得從灰井的鍋裡出。
陸沉舟在公器板邊上添了一塊新板：臨時人板。三十四口在冊，十九口暫記，官冊一到，再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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