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點,天剛矇矇亮,霧氣還浮在村子上空,像一層輕紗蓋住了整個吳家村。土路溼漉漉的,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腳印,彷彿大地還在睡夢中呼吸。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清清涼涼地鑽進鼻子裡,讓人忍不住多吸幾口。遠處的山影藏在薄霧裡,模模糊糊的,像是畫出來的。
吳萬勳已經出門了。
他肩上扛著一把鋤頭,鐵頭磨得發亮,在晨光下閃出一點銀光。木柄被手心的日積月累浸得油潤光滑,顏色也變得深沉,像老樹根一樣結實耐用。他的腳步很穩,一步一步走在溼潤的小路上,發出輕微的“沙沙”聲,像是怕吵醒這片安靜的田野。每一步都踏實,整個人好像和這片土地長在了一起。
他是老吳家的大兒子,今年二十八歲,個子高高的,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古銅色,頭髮短短的、亂亂的,總有那麼一撮不聽話地翹起來。可他的眼睛特別亮,黑黝黝的,看人時總帶著笑意,哪怕只是看見路邊一朵不起眼的小花開了,嘴角也會悄悄揚起。
他是村裡唯一一個一邊種地一邊寫小說的人。
沒人懂他在寫什麼。村裡的老人說他“心思重”,年輕人笑他“不務正業”。有人說:“放著好好的農活不幹,整天抱著個小本子寫寫畫畫,這不是傻嗎?”還有人搖頭嘆氣:“老吳家就這根苗,可惜了。”可吳萬勳從不解釋,也不生氣,該下地就下地,該寫作就寫作,就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。
田裡的土鬆軟得很,昨夜下了小雨,空氣中飄著溼泥的香味,混著稻苗剛冒頭的清新氣息。葉子尖上掛著露珠,晶瑩剔透,偶爾“啪”一下掉進泥裡,悄無聲息。吳萬勳彎腰揮鋤,動作熟練卻不急,他知道留著力氣才能撐到天黑。翻完第一壟,汗水順著額頭滑下來,在臉上劃出兩道泥印,像是土地給他的勳章。他直起腰喘口氣,用袖子擦了把臉,又繼續往前。
六點半,陽光終於穿過薄霧灑進田裡,像撒了一層金粉。光線斜斜地照在鋤頭上,金屬邊緣一閃,像是回應太陽的召喚。幹到第三壟時,他停下來拍掉褲子上的土,走到田埂邊坐下。那塊青石他坐過太多回了,表面已經被磨得光滑,邊緣甚至有點凹下去,像是時間親手雕出來的座位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捲了邊的筆記本,封面是藍布的,早就褪成灰藍色,一角還沾著去年雨季留下的泥點,洗不掉,就像那些忘不掉的記憶。鋼筆插在夾層裡,筆帽咬開,墨水快沒了,寫幾個字就得甩一甩。這支筆是他三年前在鎮上舊書攤買的,二十塊錢,老闆說是“民國貨”,他不信,但喜歡它的手感,握在手裡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。筆桿上有細細的刻痕,不知道以前是誰用過的,也許也寫過沒人知道的故事吧。
這是他正在寫的小說,講一個從山外來的孩子,在小鎮被人瞧不起,卻始終不肯低頭。主角叫陳平,有他的影子,又不完全是。他喜歡這樣寫,把自己的日子一點點揉進故事裡,再變成別人能讀的文字。有時候,他會把最疼的記憶放進角色的身體裡——比如父親去世那天的大雨,比如母親偷偷塞進書包的半個饅頭,比如畢業典禮上校長念他名字時那一秒的停頓。
筆尖落在紙上,沙沙作響。他寫的是高潮部分——少年站在燒燬的屋前,風雪漫天,一句話不說,轉身離開。他反覆斟酌用詞,刪掉兩個字,又補上一句。風吹動紙頁,他用手按住一角,眉頭微皺,眼神專注得像在雕一件寶貝。那一刻,他不是農民,不是誰的兒子,也不是別人嘴裡的“怪人”。他是那個故事的主人,是風雪中少年唯一的見證者。
張老三是村東頭養牛的,牽著牛往坡上走,路過時看見他在寫東西,停下腳步,咧嘴一笑:“喲,大作家又開工啦?”
後面的李二娃也湊上來,拎著草筐,笑著問:“寫的啥呀?能換錢不?要我說啊,不如多翻兩壟地實在。”
他們是村裡常見的熱心腸,說話直來直去,沒壞心,也沒分寸。吳萬勳聽見了,沒抬頭,筆尖頓了一下,還是先把那句話寫完。然後合上本子,輕輕放在腿上,抬頭看了他們一眼。
張老三家三個兒子都在外打工,他自己守著幾畝地和幾頭牛,日子緊巴巴但也安穩。每年過年,兒子們寄錢回來,他數錢的時候,臉上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——高興,又空落落的。李二娃三十不到,未婚,在村裡打零工,嘴碎心不壞,誰家有事他總會默默搭把手。
他們不是壞人,只是覺得他做的事太“玄乎”。
“看不懂就多看幾遍。”吳萬勳笑了笑。
張老三一愣,擺擺手:“算了算了,你樂意就行。”兩人笑著走遠了,邊走邊嘀咕,“這勁頭,真跟魔怔了一樣。”
吳萬勳沒再回應。等他們的背影拐過田角,他又開啟本子,接著寫剛才沒寫完的那句:“他不知道前路有沒有光,但他知道,只要腳還在動,就不算輸。”
字跡一筆一劃都很認真。他寫得慢,但每一個字都像刻進去的。風從遠處吹來,帶著稻苗香和一絲涼意。他就坐在那兒,像個不動的雕像,只有手指在動,只有眼睛亮著。
七點四十,太陽昇得更高了。他合上本子,收好鋼筆,塞進胸口的口袋。起身時腿有點麻,蹲久了。他活動了下膝蓋,扛起鋤頭,走向剩下的田地。
最後一壟翻完,已是八點。他仔細檢查一遍,確認沒有漏挖的地方,才提著鋤頭往回走。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村民,有人看見他,低聲說:“天天寫,也沒見出本書。”另一個接話:“指不定哪天寫著寫著,人就走丟了。”
吳萬勳聽到了,腳步沒停,也沒回頭。他心裡清楚,這些人不是針對他,只是不懂。就像他們不懂為什麼有人願意熬夜看書,有人寧願少吃一頓飯也要買一本舊雜誌。他不指望被理解,只求不被打擾。
村道兩旁是低矮的土房,牆皮剝落,院門老舊。雞在路邊刨食,狗趴在門檻上打盹。他走過自家門口那棵老槐樹時,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天。東方的雲淡了,陽光灑下來,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一口氣,胸腔裡像是被什麼填滿了,又忽然變得輕盈。
推開門,院子靜靜的。母親還沒起,灶臺冷著,水缸是滿的。他把鋤頭靠在牆邊,順腳蹭掉鞋上的泥。然後伸手摸了摸胸口——本子還在,硬硬的一角頂著手掌。
他笑了。
這一天還沒結束,但他已經贏了一半。
夢還在寫,地也翻完了。他不怕累,也不怕別人的眼光。只要還能寫,他就沒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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