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早飯時,母親起來了。老太太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,背微微駝了,可手腳利索。她端著一碗稀飯坐在桌邊,看著兒子低頭吃飯,忽然說:“昨晚上我夢見你爸了。”
吳萬勳抬眼。
“他說你在做的事,他看得見。”
吳萬勳喉嚨一緊,低頭扒了一口飯,熱粥燙到了舌尖,他卻沒覺得疼。
父親是在十年前的一場暴雨引發的山體滑坡中走的。那天他正在縣城參加作文比賽,拿了第一名,興沖沖往家趕,卻發現山坡塌了,老屋被埋,父親再也沒出來。村裡人都說,那是命。可他一直記得父親臨睡前說的話:“萬勳啊,你要做個有文化的人。”
那時他還小,不明白什麼叫“有文化”。後來才懂,父親的意思是:別一輩子困在這山溝裡,別讓力氣耗盡了,腦子也空了。
他開始偷偷寫東西,最初是日記,後來是短篇,再後來,他決定寫一部長篇小說。不是為了出名,也不是為了掙錢,而是想證明一件事:一個人可以既紮根於土地,又能仰望星空;可以扛鋤頭,也可以寫詩。
吃完飯,他沒歇著,拿起鐮刀去割院後的雜草。吳萬嬌坐在門檻上縫衣服,偶爾抬頭看他一眼。陽光斜照,把他瘦長的身影拉得很遠,投在斑駁的土牆上,像一幅剪影。鐮刀劃過草叢,發出“唰唰”的聲響,枯草倒伏,新芽探頭。他一邊割,一邊想著小說結尾該怎麼收——是要讓陳平走出大山,還是留在小鎮?是要他成功,還是要他失敗卻依然堅持?
這些問題,他沒答案。但他知道,結局不該是妥協。
中午,母親炒了兩個菜,一家人吃飯。飯桌上沒人提寫作的事,可氣氛並不壓抑。吳萬嬌說起裁縫鋪新接了個婚慶訂單,要趕製六套禮服;母親唸叨著哪塊地該施肥了;吳萬勳聽著,時不時點頭,偶爾插一句。他說:“後山那片紅薯地,下週得松一遍土。”母親應了一聲,又叮囑他別太累。
下午兩點,他回到房間。這是家裡最小的一間屋,原本是儲物間,後來他搬進來收拾乾淨,擺了張舊書桌,牆上釘了幾塊木板當書架,上面堆滿了書——有文學名著,有寫作教程,也有幾本泛黃的《收穫》《當代》雜誌,都是他省吃儉用買的。書頁泛黃,邊角捲曲,有的甚至缺了封面,但他視若珍寶。每本書都翻過不止一遍,有些頁碼上還留著他用鉛筆寫的批註,密密麻麻,像另一層文字長在字裡行間。
他坐在桌前,翻開筆記本,重新讀起早上寫的那段。讀著讀著,忽然覺得不夠有力。於是撕掉一頁,重新寫:
“風雪沒有停,也沒有變小。它只是存在,像命運本身。少年沒有回頭看一眼,他知道,有些東西一旦失去,就再也找不回來了。但他走得堅定,因為每一步,都是他對世界說的‘不’。”
寫完,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。腦海裡浮現出陳平的臉——那是一張模糊又清晰的臉,有時像他自己,有時像某個曾在車站徘徊的流浪少年,有時又像父親年輕時的模樣。他想起小時候,父親教他認字,在煤油燈下一筆一畫地寫“天地人”,說:“這三個字,寫好了,人就立住了。”如今,他也想用自己的筆,寫出屬於自己的“天地人”。
傍晚五點,夕陽西下,他去河邊挑水。河水清澈,映著晚霞,像流動的火焰。他放下桶,蹲在岸邊洗手,水波盪漾,倒影一會兒碎,一會兒聚。他忽然想起大學中文系教授說過的一句話:“真正的寫作,是從認清自己的孤獨開始的。”
他當時沒懂,現在懂了。
孤獨不是沒人陪,而是心裡有話,卻沒人能說。可也正是這份孤獨,讓他筆下的每一個字都有了重量。他望著水面,看見自己眼角的細紋,鬢角隱約冒出的白髮,還有那雙依舊明亮的眼睛。他忽然笑了。原來,寫作不是逃離生活,而是更深地走近它。
晚飯後,村裡幾個孩子在打鬧,笑聲傳得很遠。吳萬勳坐在院中,藉著屋簷下的燈泡光,繼續修改手稿。吳萬嬌坐旁邊織毛衣,母親搖著蒲扇,偶爾問他:“寫這麼多,以後打算咋辦?”
他想了想,說:“投投稿試試。要是能發表,就更好了。”
母親點點頭,沒再多問。
其實他知道,投稿很難。他寄過三次稿子,兩次沒回音,一次退稿,編輯寫著:“文字尚可,但題材偏冷,市場接受度低。”他把退稿信收在抽屜最底層,沒燒,也沒扔。他知道這條路不好走,但他也不想走得太快。他寧願一字一句打磨,也不願為了迎合而妥協。
夜深了,蟲鳴四起。他合上本子,輕輕吹滅煤油燈。黑暗中,他躺在床上,睜著眼睛。窗外月光灑進來,在地上畫出一方銀白。他想起小時候,父親常帶他去山上看星星。那時候,父親指著銀河說:“你看,那麼多星星,每一顆都在發光,不管有沒有人看見。”
他現在明白了。
他就是那顆星。
也許渺小,也許遙遠,也許沒人知道。
但他確實在發光。
第二天清晨五點,他又出門了。
霧還沒散盡,土路依舊潮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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