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到這裡,他停住,抬頭看向窗外。夜色濃重,院子裡靜得聽不見蟲鳴。父親已經吃完飯,坐在屋簷下抽菸,菸頭一明一暗,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。他聽見屋外傳來父親沉重的嘆息,知道那聲嘆息裡藏著未說出口的擔憂。
他低頭繼續寫:“他知道沒人等他,可他還是往前走。因為停下,才是真正的死。”
筆尖劃過紙面,沙沙作響。他寫得慢,一筆一劃都像刻進去的。寫到第三段時,門外傳來腳步聲,接著是吳萬強的聲音:“哥,你屋亮著燈呢?”
門被推開一條縫,風灌進來,油燈晃了晃。
吳萬強探進半個身子,手裡拎著半瓶酒,臉上泛著油光。他是家裡最小的兒子,比吳萬勳小六歲,初中畢業就在外頭打工,輾轉幾個工地,最後還是回來了。如今在鎮上一家小飯館打雜,每月拿幾百塊,時常賒賬喝酒。
“聽說你又在寫啥大書?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,“爸剛跟我說,你整天不務正業,遲早把自個兒寫廢了。”
他灌了口酒,喉嚨裡泛起燒灼感,就像這些年被生活磨出的苦澀。
吳萬勳沒抬頭,筆沒停。
“哎,我說你聽沒聽見?”吳萬強跨進來,把酒瓶放在桌上,“你說你,好好的地不多種點,非跟紙較勁。你看我,雖說打工沒成,好歹知道啥時候該吃頓好的。來,喝一口?解乏。”
吳萬勳抬起眼,看著他。
吳萬強咧嘴一笑,擰開瓶蓋遞過來。
吳萬勳看著那酒瓶,玻璃粗糙,標籤褪色,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渾濁的光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兄弟倆躲在穀倉裡分一根冰棒,你舔一口我舔一口,笑得滿嘴甜水。那時他們還沒長大,還沒被生活掰成兩種模樣。一個嚮往遠方,一個只想吃飽。
他輕輕推開酒瓶。
“我不喝。”
吳萬強聳聳肩,自己灌了一口,咂咂嘴:“隨你。”他環顧屋子,目光掃過書架、稿紙、鋼筆,嗤笑一聲:“這些東西,將來能當飯吃?別到時候餓得啃稿紙,還得我接濟你。”
吳萬勳低頭,繼續寫字。
吳萬強站了一會兒,見無趣,轉身往外走。“行吧,你寫你的,我吃我的。反正餓不死就行。”
門關上。
屋裡只剩他一人。
筆尖仍在動。
他寫:“他不怕冷,也不怕餓,他怕的是有一天,連自己都不信自己了。”
油燈的光映在紙上,字跡清晰。窗外,父親的菸頭終於滅了。
夜更深了。遠處傳來幾聲狗吠,又被風吞沒。吳萬勳停下筆,輕輕合上本子,將它放進抽屜,鎖好。然後起身走到牆角,從竹筐最底下抽出一捆稿紙,解開麻繩,一頁頁翻看。那是他過去三年寫下的全部——五個短篇,一部未完成的長篇,還有幾十頁零散的構思筆記。紙張顏色不一,有的是作業本撕的,有的是包裝紙背面寫的,甚至有一部分是撿來的廣告傳單。
那些字跡裡藏著夏天的蟬鳴與蚊帳上的燭影,也浸著冬天的呵氣與筆尖的暖意。
他記得每一個字是怎麼落下的。他曾把一篇小說投給省裡的文學刊物,三個月後收到退稿信,只有一句話:“題材真實,但缺乏市場價值。”他沒哭,只是把信摺好,夾進了《活著》這本書裡。
現在,他又有了新的方向。那個風雪中的少年不該止步於鎮口。他要讓他走進人群,面對冷漠,面對嘲笑,面對一次次被拒絕。他要讓他學會用文字發聲,用故事喚醒更多沉睡的心。也許有一天,他會回到故鄉,站在村口的曬穀場上,對一群孩子說:“你們也可以不一樣。”
吳萬勳吹熄油燈,躺上床鋪。稻草墊子咯得背疼,但他習慣了。黑暗中,他睜著眼,聽著屋外的風聲,想著明天的地該怎麼翻,想著紅薯秧要不要補種,也想著那個少年接下來該經歷什麼。
他知道,這條路很難。沒有出版社找他,沒有讀者等他,甚至連家人都不理解他。但他也知道,只要他還願意寫,就說明心裡還有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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