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笑話中的傳奇》第3章 懶弟的譏諷(1)

作者:舞風騰雲·9小時前

清晨的霧還沒散,山腳下的村子像是蒙了一層薄紗,灰濛濛的。雞叫了三聲,斷斷續續,狗也懶洋洋地吠兩下,好像都不想從夢裡醒來。吳萬勳已經翻了半畝地,鋤頭一下一下砸進土裡,帶出溼漉漉的泥塊,在微弱的晨光裡泛著暗褐色。

他直起腰喘口氣,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露水順著眉毛滑下來,冰涼地貼在太陽穴上。腦子裡還回響著昨晚想的一句話:“嘲笑聲越響,腳步就越不能停。”

這句話不是突然冒出來的。是熬過太多夜晚、被人笑話太多次之後,一點點從心裡長出來的。他在田埂上坐下,掏出隨身帶著的小本子,用鉛筆把這句話寫在頁首上,字很小很密,像是怕人看見,又像是怕自己忘了。

這本子是他三年前在鎮上買的,五毛錢,藍布面,邊角都磨毛了,紙也發黃卷邊。但它一直貼身放著,冬天捂熱,夏天防潮。裡面寫滿了東西:有故事片段,有人物設定,也有零零碎碎的想法和詩句。沒人看過這些字,連他自己也很少翻。可他知道,它們都在,就像心跳一樣真實。

合上本子,塞進懷裡,他轉身往家走。鞋踩在泥路上,留下淺淺的印子。路邊草葉沾滿露水,蹭到褲腳上,溼了一圈。老屋靜靜立著,牆皮剝落,瓦片殘缺,只有煙囪冒出幾縷青煙,告訴人們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院門虛掩著,灶房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。父親吳建國坐在矮凳上燒火,鍋裡煮著紅薯粥,蒸汽撲在牆上,洇出一片深色水痕。柴火噼啪響,火星蹦出來落在他補丁摞補丁的褲子上,他也不管,只低著頭撥弄灶膛裡的木頭。

聽見腳步聲,他抬頭看了眼門口,沒說話,只是拿筷子攪了攪鹹菜罈子。那是李嬸送來的醃蘿蔔,切得細細的,泡在紅亮亮的辣椒油裡,看著就開胃。但他沒夾出來——他知道兒子不吃辣。

吳萬勳洗了手,在桌邊坐下。井水冰涼,衝在手上有點刺痛的感覺。指甲縫裡還嵌著泥。一碗稀飯很快端了過來,上面浮著蔥花,是用李嬸送的醃蘿蔔切的。他低頭喝了一口,溫溫的,不燙嘴,米粒軟糯,帶著紅薯的甜香。

屋裡很安靜。只有勺子碰碗的叮噹聲,還有灶膛裡火苗燃燒的細微爆裂。父子倆都沒說話。這樣的沉默早就成了習慣,不需要言語,也能懂彼此的心情。

“萬強剛回來。”父親忽然開口,聲音低,“在村口碰見的,拎個空酒瓶,說是昨晚上在鎮上喝的。”

吳萬勳沒應,繼續吃飯。他知道弟弟的性格,也知道父親提起這事時那種藏不住的擔心。吳萬強比他小五歲,從小坐不住,不愛讀書,幹不了農活,總想著往外跑。去年去了縣城工地,嫌累辭了;後來去鎮上餐館端盤子,跟客人打架又被開了。現在天天在家睡覺、喝酒,日子過得渾渾噩噩。

話音剛落,院門“哐”地一聲被推開,震得窗紙抖了一下。吳萬強一腳跨進來,褲腿捲到膝蓋,鞋上全是泥點,褲腳還在滴水。手裡提著個癟塑膠袋,裝著半包煙和一塊燒餅。進門後先掃了一圈,目光落在哥哥臉上,咧嘴一笑:“喲,大作家還活著呢?”

父親皺眉:“吃飯就吃飯,別胡說。”

“我說啥了?”吳萬強一屁股坐到條凳上,把袋子往桌上一扔,“爸跟我說你又寫了一宿?寫啥啊?能寫出一棟房還是寫出來個媳婦?”

吳萬勳放下碗,拿出帕子擦嘴。那是媽媽熬夜為他縫的,藍底白花,洗得發白,邊角都有些脫線了。他疊好放進兜裡,動作慢,像是給自己一點時間冷靜。

“我跟你說,”吳萬強掰開燒餅,夾進一塊豬油渣,邊嚼邊說,“你要真有這本事,乾脆寫個‘吳萬勳一夜暴富’,讓出版社打款五百萬,咱全家搬城裡住別墅!到時候我也辭職,天天吃龍蝦喝茅臺!”

父親重重放下筷子:“吃你的飯!”

“爸,我說的是實話。”吳萬強嚥下一口,斜眼看著哥哥,“你看誰靠寫字發財了?王老師教一輩子語文,工資夠買幾瓶酒嗎?村裡老趙兒子考上大學,還不是跑去廣東擰螺絲?你哥這是鑽牛角尖,白費力氣。”

吳萬勳站起身,把碗放進盆裡,水濺出來一點,落在腳背上。涼意順著皮膚爬上來,他沒動,只是盯著那攤水漬慢慢擴散。

“哎,走啥?”吳萬強扭頭看他,“我說錯了嗎?你種地能收糧食,挑水能解渴,可你寫的那些玩意兒,能幹啥?能燒火做飯嗎?能蓋房子遮雨嗎?”

父親低著頭,不再說話。灶膛裡的火漸漸弱了,鍋底只剩一點餘溫。風穿過院子,吹動晾衣繩上的舊襯衫,衣袖晃了兩下,像在揮手告別什麼。

吳萬勳沒回頭,徑直走向自己房間。那是間朝北的小屋,窗戶窄小,光線常年昏暗。門板有些歪,關門得用力推一下才能合攏。但他從不嫌棄。這是他唯一的私人空間,也是他心裡最安穩的地方。

“嘿,還挺清高。”吳萬強衝著背影喊,“等哪天餓得啃稿紙,別找我要飯錢啊!”

門輕輕關上了。

屋裡靜了下來。書桌上的筆記本攤開著,昨夜寫下的最後一句還留在紙上:“他知道沒人等他,可他還是往前走。”墨跡幹了,紙面微微凹陷,彷彿那句話本身就有重量。

他拉開抽屜,取出鋼筆,蘸了墨,翻開新的一頁。這支筆是他十八歲省吃儉用買的,花了整整一個月的零花錢。筆帽磕壞了,筆尖有點鈍,但還能用。每次蘸墨他都很小心,生怕弄髒稿紙。

窗外,吳萬強的聲音還在斷斷續續傳進來:“……整天神神叨叨的,以為自己是作家?我看他是腦子進水了……”

吳萬勳的手懸在紙上,沒有抖。他想起小時候,弟弟摔跤哭鬧,是他揹著去衛生所;也想起去年冬天,吳萬強在外頭被人欠工錢,半夜敲門回來,滿臉鬍子拉碴,眼睛通紅。那時他說:“哥,我不想幹了,太累了。”他沒罵,也沒勸,只是熬了碗薑湯遞過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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