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笑話中的傳奇》第5章 嫉妒的惡念滋生(1)

作者:舞風騰雲·14小時前

吳萬勳送妹妹出門後,順手把門拉上了一點。門軸發出輕微的“吱呀”聲,在安靜的黃昏裡顯得特別清楚,好像整間屋子都鬆了一口氣。他站在門口沒動,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——枝幹彎彎曲曲,樹皮一塊塊剝落,像極了小時候父親扛東西時挺直的背。

風吹過來,樹葉沙沙響,幾片枯葉打著轉兒飄落在地上。

他轉身走回桌前,手指輕輕撫過那本《燈火未熄》的封面。布面有些粗糙,指尖碰上去微微發顫,像是摸到了久違的真實。這本書是他三年前用省下的飯錢從鎮上舊書攤買的,當時書角都捲了,內頁也泛黃,老闆本來想五毛錢處理掉,是他堅持給了兩塊錢,說:“這書還能看。”現在書已經被翻得脫線了,書脊裂開一條小縫,可他還是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,像一種習慣,也像一種儀式。

剛才妹妹隨口說的話還在耳邊迴盪:“下個月鎮上有文學比賽,獎金三千。”她語氣很隨意,就像路過時順便提一句,可每一個字都狠狠扎進他心裡。他沒立刻回應,怕顯得太急切,更怕被看出自己早就渴望得發燙的眼神。但心裡已經翻江倒海,像春天漲水的小溪撞上石頭,濺起一朵朵白沫。

三年了。七十萬字。

這些數字在他腦子裡盤旋很久了。不是為了炫耀,而是用來丈量——他用筆尖一點一點地丈量著和外面世界的距離。那些稿紙整整齊齊地疊在床底的木箱裡,按日期排好,每一頁都寫著當天的天氣和一句開頭的話。那是他的日記,也是他的戰場。沒有掌聲,沒人誇他寫得好,甚至連一句“寫得不錯”都很少聽見。但他依然每天都寫,像農民種地,像工匠雕木,不問結果,只求對得起自己的心。

他擰開墨水瓶,往硯臺裡倒了些,又用小勺攪勻。這個動作他做過太多次,熟練得幾乎不用想。墨汁濃淡剛好,在燈光下泛著幽藍的光,像深夜池塘裡的倒影。他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見老師磨墨的樣子:那位姓陳的老教師慢悠悠地研著墨,一邊說:“寫字如做人,急不得,躁不得,一筆一畫都要有根。”那時他還小,不懂這話的意思,如今卻一點點嚐到了其中的滋味。

燈泡昏黃,照得紙面泛出一層舊銅色。他翻開新的本子,在首頁下方寫下日期:六月十一日,晴,蟬鳴止於酉時。然後停筆,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,輕輕吹了口氣。墨跡還沒幹,風一吹就微微晃動,像心跳的餘韻。

窗外村道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又漸漸走遠。他沒抬頭。這種聲音每天都有,大多是收工回家的農人,或是去小賣部買菸的孩子。腳步或重或輕,帶著生活的疲憊和瑣碎。直到那腳步在院牆外停下,接著是火柴劃過鐵盒的“刺啦”聲,煙味順著晚風鑽進窗縫。

趙二狗蹲在矮牆外,一隻腳踩著牆根凸起的石頭,另一隻腳拖在地上。他剛從村西頭晃回來,手裡空空的——賒不到酒,老闆娘見他就罵。那女人嗓門大,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:“你再敢來蹭酒,我就把你名字貼牆上當欠債榜!”他當時只是嘿嘿一笑,轉身就走,臉上不在乎,心裡卻火燒火燎。

正煩著,眼角瞥見吳萬勳屋裡亮著的燈。他眯起眼,透過窗紙上的一道裂縫往裡看。那道裂痕是他去年冬天踹門留下的,當時喝醉了,嚷著要借米,被拒後一腳踢破了窗。後來吳萬勳自己補上了新紙,但沒換整張,就讓那道裂口留著,像一道癒合卻不曾消失的傷疤。

那人坐在桌前,背挺得筆直,手懸在紙上,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。桌上壓著一塊灰撲撲的石頭。趙二狗認得那塊石頭,是吳家老母親死前一直攥在手裡的,聽說是祖上傳下來的,不值錢,但吳家人當寶供著。他曾聽老人講過一個傳說:那石頭是從山神廟前撿來的,沾過香火,護過三代人命。荒唐話罷了,他向來不信這些,可此刻看著那塊石頭穩穩壓住稿紙一角,竟覺得它真有種說不出的分量。

“裝模作樣。”他嘟囔了一句,菸捲在唇間歪了歪。他見過吳萬勳在田裡彎腰插秧的樣子,也見過他挑糞時肩頭塌下去的弧度。一身泥一身汗,跟村裡其他人沒兩樣。可只要一回屋,立馬換了個人似的,坐得筆直,寫字跟繡花一樣慢條斯理。

他吐出一口煙,看著那縷白霧飄向窗戶,彷彿要鑽進去纏住那支筆。憑什麼?憑他會寫幾個字,就能讓李嬸天天送菜?就能讓王老師專門跑來指點?連他那個成天打牌的妹妹,今晚都主動敲門說話?

這些問題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,越轉越沉。他把菸屁股摁在地上,鞋底來回碾了兩下,像是要把什麼徹底埋進土裡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三十歲的人,沒地種,沒工打,靠蹭飯和嚇唬小孩過日子。村裡人見他繞著走,嘴上不說,心裡都當他是個禍害。可吳萬勳呢?窮得鍋底朝天,卻總有人替他說話,好像他乾的是件頂要緊的事。

他想起前些日子下雨,自家屋頂漏水,想找人幫忙搭個塑膠布都沒人答應。而吳萬勳家漏雨那天,李嬸拎著錘子和釘子就來了,還帶了半袋水泥。“人家將來是要出息的,咱們幫一把,也算積德。”她說這話時語氣自然,毫無勉強。那一刻,趙二狗躲在屋簷下聽著,拳頭攥得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“寫啊,寫啊。”他低聲哼笑,“你以為你寫的那些東西,真有人看?”

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卻像毒刺扎進夜色。

他往前挪了半步,幾乎貼到窗邊。屋裡的人毫無察覺,正低頭蘸墨,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像在等一個念頭落地。趙二狗盯著那支筆,忽然覺得它輕飄飄的,像根稻草,風一吹就散。可就是這根稻草,偏偏讓人捧著、護著,生怕它斷了。

他想起昨兒在小賣部門口聽見的話。張老三叼著煙說:“萬勳這孩子,遲早要出頭。”李二娃接嘴:“人家有文化,跟咱們不一樣。”他們說這話時,語氣裡竟帶著點敬重。敬重一個種地的?敬重一個穿補丁褲的?敬重一個連媳婦都沒娶上的光棍?

一股悶氣從胸口頂上來,堵得他喉嚨發乾。他不是沒想過學點啥。早年也偷摸看過書,字不認識幾個,看兩頁就扔了。後來想學修車,師傅嫌他手腳懶,幹三天就趕人。再後來想跟著工程隊進城,結果體檢查出乙肝,沒人要。他試過一次又一次,次次摔回來,最後乾脆不試了。橫豎都是混,橫一點還能少吃虧。

可吳萬勳不一樣。他不爭不搶,也不惹事,就坐在那兒寫字,像棵長歪的樹,偏有人澆水施肥。

“你算什麼東西?”趙二狗在心裡咬牙,“你不就是比我多識幾個字?你不就是敢做夢?夢做得再大,能當飯吃?能換一間瓦房?能讓你爹少咳一聲?”

他盯著那盞燈,越看越刺眼。村裡哪家晚上這麼早就點燈?省電都來不及,誰捨得亮這麼久?這燈光落在別人眼裡是勤奮,在他眼裡卻是炫耀——你看我多努力,你看我多特別,你看我跟你們都不一樣。

他慢慢蹲回去,從褲兜掏出打火機,“咔噠”一聲打了火。火苗跳了一下,映在他瞳孔裡,像一小簇毒焰。他沒點菸,只是看著那火舌晃動,忽然笑了。

燒不了人,還能燒不了紙?
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,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。但他沒有立刻否定它,反而任其在心頭蔓延,像野草瘋長。他知道吳萬勳的所有稿子都藏在床下的木箱裡,鑰匙掛在床頭釘子上。他知道他習慣夜裡寫作,清晨才睡。他知道他門窗老舊,輕輕一推就能開啟……

可他終究沒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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