燈還亮著。
筆還在動。
人還在寫。
他嘴角抽了抽,從兜裡摸出打火機,又開啟,又關上。反反覆覆三次,最後一次,他捏緊了它,金屬外殼硌得掌心生疼。
然後他轉身,沿著村道往北走。腳步起初沉重,後來漸漸放輕,像是怕驚醒什麼,又像是在謀劃什麼。
吳萬勳全然不知。他正寫下第二段的第一行:“那個老師姓陳,五十歲,一個人守著七名學生,在海拔九百米的山坳裡教了二十三年書。”
筆尖劃過紙面,沙沙作響。
燈影搖晃,照著他低垂的眼瞼和微微顫動的睫毛。
窗外風起,吹得窗紙“啪”地一抖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
趙二狗走到村口拐角,停住。他從背後解下拴在褲帶上的半截鐵鏈——那是他從廢品堆撿來的,平時用來嚇唬小孩。今天沒用上。他把它甩了兩圈,砸在地上,發出沉悶的響。
然後他抬頭,望著遠處那盞孤零零的燈。
良久,他低聲說:“你寫你的,我等著。”
話音落下,他抬腳,狠狠踢向路邊一塊石頭。石子飛出去,撞在電線杆上,彈了一下,滾進排水溝。
夜更深了。
吳萬勳寫了整整兩個時辰,直到手腕酸脹,才擱下筆。他合上本子,輕輕撫平封面褶皺,像對待初生嬰兒般小心。窗外早已萬籟俱寂,唯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又被夜風捲走。
他起身吹滅燈,屋內頓時陷入黑暗。但他並不急著睡,而是坐在床沿,望著窗外那片墨藍天幕。星星稀疏,月亮藏在雲後,可他卻覺得心中明亮。那種感覺很久沒有過了——不是興奮,也不是驕傲,而是一種近乎信仰的篤定:他所堅持的一切,並非徒勞。
他想起陳老師。那個獨自守在高山小學的老教師,是他初中時的語文課老師。當年全校只剩七個學生,其他老師紛紛調走,唯有陳老師留下。冬天教室漏風,他就帶著學生們圍爐讀書;夏天暴雨沖垮山路,他揹著最小的孩子蹚水上學。有一次吳萬勳問他:“您圖什麼?”老人笑了笑:“圖他們將來能走出這座山,不再像我一樣困一輩子。”
後來學校撤銷,陳老師退休回鄉,臨走前送他一本《人間詞話》,扉頁寫著:“文字不死,希望不滅。”
那本書如今也在床底的箱子裡,和所有稿紙並排放著。每當他懷疑自己是否值得堅持時,就會拿出來讀一頁。今晚他沒翻它,但它的重量一直在心裡。
他躺下時,聽見隔壁傳來妹妹翻身的聲音。她今晚破天荒地說了幾句話,還主動問他要不要熱飯。這讓他有些恍惚。自母親去世後,兄妹之間的話越來越少,她沉迷牌局,他埋頭寫作,彼此像住在同一屋簷下的陌生人。可今天她眼神里多了點什麼——也許是理解,也許是擔憂,也許只是短暫的好奇。
但他知道,那一句“比賽”喚醒的不僅是他自己,還有某種沉睡的情感。
第二天清晨,雞鳴破曉。
趙二狗蜷縮在村口廢棄的磚窯裡醒來,身上蓋著一條破麻袋。昨夜他沒回家——那間漏雨的小屋根本不算家。他揉了揉眼睛,鼻腔裡還殘留著菸草和泥土混合的氣息。他坐起身,掏出打火機,習慣性地點了火,又熄滅。
他望著東方漸亮的天際,忽然問自己:如果我也能寫,會不會不一樣?
隨即他又冷笑起來。寫?我能寫出個屁!連請假條都不會寫的人,談什麼文章?
可這個念頭一旦出現,就像藤蔓纏住了思緒。他想起小時候其實喜歡聽故事,尤其愛聽老人講抗戰英雄、山精鬼怪。他曾偷偷記下幾個情節,寫在作業本背面,卻被老師當眾撕毀:“不好好唸書,盡寫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!”
從那以後,他再也不碰紙筆。
他站起身,拍掉身上的灰,朝著村東走去。路過吳萬勳家門口時,他腳步頓了頓。門虛掩著,院子裡晾曬著幾件洗過的衣服,在晨風中輕輕擺動。屋裡靜悄悄的,人還沒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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