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師回到座位，吹了吹茶杯：“接下來，就是等了。”
他點頭。
“等的時候，別亂想。你寫的不是為了誰點頭，是為了對得起那些人。”
他又點頭。他知道老師說的是誰——爸爸、妹妹、媽媽，還有礦井裡死去的鄉親，餓著病著也不抱怨的老人，一輩子沒出過大山的女人。
“你要記住，”王老師看著窗外操場上的學生，“文字的力量不在掌聲，而在真實。只要你寫的是真的，總會有人聽見。”
從學校回來，他沒下地，也沒做飯。他坐在書桌前，看著牆上的提綱。十二個章節名還在，鉛筆寫的。第一章“冬夜”，第二章“糧荒”，第三章“逃學的孩子”……最後一個是“不曾被書寫的人”。
他拿出鉛筆，把最後一個名字圈了起來。
手指在那個圈上停了很久。這十二個標題，是他十年的心血。每一章背後都是真事。他曾在雪夜背妹妹走十里求醫；曾在父親墳前跪一夜；曾因交不起學費躲在教室外偷聽……
現在，這一切都在三封信裡，正往遠方去。
窗外傳來孩子放學的吵鬧聲，有人喊他名字，他沒應。屋裡安靜，只有鍾在滴答響。桌子還是那張老榆木桌，報紙換了新的，壓著幾張空白紙。墨水瓶是空的，筆擱在一邊。
他沒有開啟新本子，也沒有動筆。
這是他第一次，寫完之後什麼都不做。不改，不抄，不準備下一章。他就坐著，看著那張被圈住的提綱，聽著鍾一聲一聲走。
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不再是隻往前趕路的人了。他把東西送出去了，現在，輪到別人決定它有沒有聲音。
他把手放在桌上，掌心朝上，像在接什麼。也許是希望，也許是命運的回答。
陽光移到稿紙邊上，照出一層灰。他沒擦。灰塵也是時間的一部分。
遠處狗叫，接著有人喊哪家牛跑了。他沒抬頭。世界照常轉，生活繼續過。可對他來說，這一刻是靜的。
他的手指慢慢蜷起，又鬆開。像在試心跳還在不在。
然後他伸手，把鋼筆從抽屜拿出來，放在桌子中間。筆帽開啟，筆尖閃了一下光。那光很短，卻很亮。
他沒寫。只是看著。
他知道，這一段路走完了。不管結果怎樣，他已經做到了自己的承諾。那些沉默的人，終於有了名字；那些被忘的日子，終於有了字。
也許沒人會讀這本書，也許會被退稿，也許只能在編輯抽屜裡積灰。但沒關係。
因為他寫出來了。
這就夠了。
日子一天天過。春天來了，山坡上的野櫻開了，花瓣隨風飄。他照常下地，挑水劈柴，有時幫鄰居修屋頂。沒人問他信的事，他也沒提。可每次郵遞員騎車經過村子，他的目光總會跟上去。
一個月後，李嬸跑來找他，手裡揮著一張匯款單：“小吳！省裡來信了！給你匯了八十塊錢稿費！”
他接過單子，手有點抖。錢不多，卻是他靠寫作掙的第一筆錢。
兩週後，王老師託人叫他去學校。
他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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