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萬強在門口喊他吃飯的時候，吳萬勳正把最後一張草稿放進帆布包。那是一疊用舊的橫格紙，邊角捲了，字寫得密密麻麻，有些地方塗了又改，墨跡一層蓋一層。他把紙塞進包裡，拉好拉鍊，確認不會掉出來，才站起來。
屋裡很安靜，只有牆上的掛鐘在響。外面天剛亮，灰藍色的霧還沒散，院子裡的老槐樹影子斜斜地照在地上。吳萬勳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——那是昨晚坐地上寫稿沾的。他的褲腿磨得發白，膝蓋上補了一塊深藍布，針腳細密，是媽媽去年冬天縫的。
他走出門，迎面一陣涼氣。空氣溼漉漉的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。遠處山頭開始泛光，村東頭傳來雞叫，一聲接一聲。他深吸一口氣，覺得身體裡也有了點力氣。他已經不怕冷了。不是因為習慣了，而是心裡有種東西在燒，讓他不再怕黑夜長。
他順著弟弟的聲音往堂屋走，腳步踩在青石板上，有點回聲。堂屋門開著，桌上擺著早飯，熱氣往上冒，在晨光裡輕輕晃。吳萬強坐在桌邊，手裡端著一碗稀飯，旁邊是一碟鹹菜，顏色暗紅，是自家醃的蘿蔔條。他看見哥哥來了，眼睛一亮：“哥，你總算出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吳萬勳應了一聲，在對面坐下。媽媽從灶間走出來，手裡捧著一隻粗瓷碗，遞給他：“趁熱吃，今早熬得稠。”
他接過碗，低頭看裡面的稀飯，米粒飽滿，浮著油星。心裡忽然覺得踏實。這頓飯很簡單，但很暖。桌上還有兩個饅頭和一小盤炒豆角，豆角切得細，火候剛好，綠中帶黃，撒了蒜末提味。他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，鹹淡合適，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他低頭吃飯，沒說話。腦子裡還在想昨晚寫的那段對話——主角在雨夜裡走向廢棄車站，身後沒光，前面也沒人。他說“我不是來逃命的，我是來討債的”時，聲音該是沙啞還是平靜？他想了很久，直到凌晨兩點才停筆。現在吃了飯，身體的累慢慢上來，眼皮發沉，但他逼自己清醒。
“你這幾天都在幹啥？”吳萬強夾了口豆角，語氣隨意，眼神卻認真，“我看你燈一直亮到天快亮。”
“寫點東西。”吳萬勳說，“新書開頭。”
“哦。”吳萬強點點頭，沒多問。他知道哥哥在寫小說，寫了十年都沒出書，但他從不追問為什麼。他覺得哥哥有自己的節奏，就像種稻子，該抽穗時自然會抽穗，急不來。
但今天他放下筷子，身子往前靠：“那今天能歇會兒嗎？我想跟你聊聊超市的事。”
吳萬勳看他一眼，點頭。
兩人吃完飯，一起收拾碗筷。水槽裡有昨夜的殘渣，吳萬強挽起袖子洗碗，吳萬勳擦桌子。媽媽坐在門檻上擇菜，聽著他們說話。
“你說吧。”吳萬勳擦完桌子，坐下來。
吳萬強洗完手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，翻開一頁。那是普通的作業本，封面寫著“經營記錄”，字跡工整。紙上列了幾行數字：上月營業額元，環比增長31%；毛利潤4250元，比前兩個月多了2300多；日均客流約90人，高峰在早晚。
他把本子放在桌上，指著一條說：“上個月賺得多，我想，能不能開分店了？”
吳萬勳沒馬上回答。他盯著那頁紙看了幾秒，然後問：“你怎麼想的？”
“就……”吳萬強舔了下嘴唇，“現在咱們村的店穩了，進貨也熟了，鎮上那兩家連鎖也沒搶走生意。我覺得李家屯、張家灣這些地方沒人開像樣的超市，大家買東西要跑鎮上，不方便。如果我們去開一家，肯定有人買。”
“你想開幾家？”
“最少三家。”吳萬強說得堅定，“一個在李家屯，一個在張家灣，還有一個在趙莊。這三個我都去過，人口不比咱們村少，也沒啥對手。”
吳萬勳聽完，沉默幾秒。他走到牆邊拿支鉛筆，又從抽屜翻出一張舊報紙背面，鋪在桌上。他用筆畫了三條線，標上三個村子的名字。
“你說的這幾個地方，我都去過。”他說，“但情況不一樣。”
他指李家屯：“李家屯靠山，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，村裡主要是老人和孩子。他們買東西不多，但鹽、醬油、洗衣粉、常用藥這些不能缺。菸酒賣不動，但老人有固定習慣，誰便宜、態度好，他們就認誰。山路難走，運輸貴，一旦斷貨，補貨要很久。”
他又指張家灣：“張家灣靠近縣道，有幾戶做小生意，流動人多點，消費高些。夏天貨車司機停車吃飯，順帶買水、泡麵、香菸。冬天冷清，過年走親戚多，禮品需求大。如果開店，要準備禮盒裝的糖果、茶葉、白酒。”
最後是趙莊：“趙莊地勢平，種地的人多，農忙時化肥、農藥、手套、膠鞋、礦泉水都好賣。平時冷清，村民自己種菜，採購集中在週末。村裡還有兩戶擺攤賣零食飲料，價格壓得很低，你要進去，得先把他們打下去。”
吳萬強聽著，眼神變了。他原以為生意好就能擴張，現在才知道事情複雜。他以為有錢有貨有地方就行，可哥哥幾句話就說出了這麼多問題。
“那……怎麼辦？”他聲音輕了。
“別想著一下開三家。”吳萬勳說，“先選一個村，實地去看看。看人多少，看大家買什麼，看有沒有別的店搶生意。還要算租金、人工、運輸成本。這些不清楚，店一開可能就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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