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萬勳忽然想起小時候。那年冬天特別冷，下了七天雪，屋頂都被壓塌了半間。母親病在床上，家裡只剩兩斤糙米。弟弟才十歲，卻偷偷把自己的那份藏起來，說“哥讀書累，得多吃”。他發現時，弟弟正躲在柴房啃凍蘿蔔，嘴唇都紫了。
那時他就明白，血濃於水。
天快黑時，屋裡亮了燈。煤油燈罩擦得乾淨，火苗穩穩地燒著。吳萬勳把筆記攤在桌上，吳萬強把手機放在一旁，螢幕亮著，號碼已經存好。
“哥，”吳萬強忽然低聲說，“以前我懶，不上進，你也瞧不上我。我知道。”
吳萬勳抬頭看他。
“我不是不知道好壞。你寫書，別人笑話你，你還堅持。我呢？混日子。可這次，我是真想把這攤事做好。”他聲音低下去，“我不想再讓人指著背影說，老吳家二小子，成事不足敗事有餘。”
屋裡安靜了一會兒。窗外一隻夜蛾撲向燈火，在玻璃上撞出輕微聲響。
吳萬勳放下筆，走到弟弟身邊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。動作不重，但實在。
“你是我親弟，難處不說才是生分。”他說，“你現在肯扛事，我就願意搭把手。”
吳萬強嘴角動了動，沒笑出來，眼眶有點紅。他低下頭，假裝在翻手機。
“明天我六點出門。”他說，“先把賬目理一遍。”
“我去鎮上打個電話，順便把你的材料影印一份。”吳萬勳坐回桌前，“你把合同拍照發我，我讓陳立平先看看情況。”
桌上鋪開了紙，一支筆橫著，另一支豎著，像畫了個十字。本子開著，一頁寫滿字，一頁畫著流程。窗外，夜色沉下來，村道上沒了人聲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雞鳴，或是哪家的孩子哭了幾嗓子，又被哄睡了。
吳萬強站起身，拎起空口袋，沒說什麼，走到門口又停下。
他回頭看了眼亮燈的堂屋，看了眼坐在桌邊寫字的哥哥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後只說了句：“哥，謝了。”
他拉開院門走出去，腳步比來時輕快。
吳萬勳聽見門響，沒抬頭，手裡的筆繼續寫著。他把剛才商量的內容一條條記下來：聯絡人、分工、時間節點。寫完最後一行，合上本子，放在燈下。
燈光照著封皮，藍得發暗。窗外，月亮升起來了，照在井臺，也照在院角那片新翻過的土上。
第二天清晨五點半。
天還沒亮，山裡飄著白霧。吳萬勳早早起床，煮了碗紅薯粥，配了鹹菜和煎蛋。他吃得不多，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認真。吃完收拾好揹包，把筆記本、證件、幾張空白紙放進包裡，又檢查了手機電量。
六點整，他推著那輛老舊的鳳凰牌腳踏車出發。車鈴壞了，但他習慣性地撥了一下，發出一聲啞啞的“叮”。
通往鎮上的路彎彎曲曲，一段水泥路，一段砂石路，中間還有幾處修補過的塌方。騎了四十分鐘，到了鎮上的郵政局。還是老樣子：紅磚牆，綠漆門，門口掛著“中國郵政”四個大字。他走進去，找到公用電話，撥通了陳立平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四聲才接。
“喂，哪位？”對方聲音沉穩，有點累。
“陳工，我是吳萬勳，去年在文化館研討會上見過。”
“哦！老吳！”語氣立刻熱情起來，“我記得你，寫《鄉土敘事結構》的那個！怎麼，有事？”
吳萬勳簡單說了弟弟的情況，問有沒有可靠的短期借款渠道或財務資源。
陳立平想了想，說：“我們集團有個‘小微工程扶持平臺’，專門幫鄉鎮施工隊解決資金問題。我可以幫你引薦負責人，但需要提供完整資料：合同掃描件、進度證明、用工名單、銀行流水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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