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日,吳萬勳合上那本寫滿回憶的筆記本,心裡全是關於吳家村的往事。他很想把這些事說給別人聽。第二天一早,陽光照進屋子,落在桌上那疊紙頁上。他坐在核桃木桌前,背挺得直直的,準備開始寫。
窗外有鳥叫,是麻雀。一兩隻停在院牆頭,嘰嘰喳喳幾聲就飛走了。外面傳來拖拉機的聲音,鐵皮車在土路上顛簸,咯噔咯噔響,還有柴油機喘氣的聲音。遠處狗叫了一聲,又安靜下來。他知道那是老張家的黃狗,年紀大了,叫聲不如以前響亮,但還是愛叫。
屋裡很安靜。硯臺裡的墨泛著光,鋼筆帽放在一邊,金屬部分被陽光照得發亮。他的手搭在筆桿上,虎口有一道舊疤,是小時候劈柴時被斧子劃傷的,現在摸起來還能感覺到一點凹凸。他吸了口氣,聞到屋子裡有木頭和墨的味道。這房子是他父親留下的,樑柱都是三十年前一根根立起來的。牆角貼著一張舊年畫,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著鯉魚,笑得很開心。
他手腕一沉,筆尖落下。
“春,從一場雨開始。”
字寫得不快,但很穩。每一筆都像慢慢從心裡擠出來。墨水順著紙紋滲開,邊緣有點毛,像水滲進乾土裡。他沒停,繼續寫:“那時候人們不懂什麼叫等待,只知道抬頭看天,看雲走得快不慢。”
他眼前浮現出一片灰濛濛的天。那是正月剛過的時候,雪還沒化完,屋簷掛著冰溜子,風一吹就斷一根,砸在地上“啪”一聲。村裡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,眯著眼望天,嘴裡唸叨:“雲走得慢啊,怕是要等久了。”孩子們不懂這些,只想著雪化了就能去河灘挖泥巴做彈弓,也跟著抬頭看天,盼著雲快點走。
他接著寫:正月十六,老楊家殺年豬。院子裡大鍋燒著熱水,幾個人一起按住黑毛豬,血濺在雪地上。孩子圍在灶邊等肉湯,大人忙著醃肉灌腸,女人剁酸菜。肉湯煮了兩個時辰,香味飄得很遠。哪家孩子饞哭了,母親就舀一小勺吹涼喂他,說:“乖,開春就有新糧了。”這話她說得輕,可眼裡有光——春天來了,田要翻,種要下,日子也要重新開始。
吳萬勳寫著,手心有些發熱。他放下筆,摸了摸額頭,出了點汗。不是累,是心裡湧出一些情緒,堵在胸口。他想起自己七歲那年,蹲在灶前扒灰煨紅薯,燙得兩手倒騰,還是捨不得丟。母親看見了,沒罵,只嘆了口氣,從鍋裡撈出一塊瘦肉塞進他手裡:“吃吧,長力氣。”那塊肉他嚼了很久,直到沒味了,還含在嘴裡捨不得咽。
他重新提筆,寫下三月二十二。那天打了三次雷,下了第一場透雨。全村人冒雨跑到田裡,赤腳踩進泥裡,摸著溼土笑了。雨水順著草帽往下流,打溼衣領和褲腳,沒人躲。男人們捲起褲腿,在田埂上來回走,用腳試泥土軟硬;女人們把種子倒在簸箕裡晾在屋簷下,一邊數一邊嘀咕:“今年能收多少?夠不夠交公糧?”有人掰手指算,有人掏出皺巴巴的本子記賬。一個老頭蹲在自家地頭抽旱菸,菸絲被雨打溼了,半天點不著,他就那麼叼著,望著遠處山影出神。
吳萬勳寫到這裡忽然停下。那個老頭是他父親。那時候他還小,不明白父親為什麼總在雨後一個人站在田邊,不說一句話。後來才懂,那一眼望出去的不只是土地,還有全家人的活路。一場好雨,秋天就有收成;一場澇災,全家人可能連冬天都熬不過去。
四月初八,清明過後,牛鈴叮噹響。村東頭的老牛倌牽著黃牛走在前面,後面跟著七八戶人家的牛,蹄聲踏踏,揚起塵土。孩子跟在後面跑,撿牛糞回去肥田。有個小男孩摔跤,膝蓋蹭破皮,哭著不走。他爹一把抱起他,放到牛背上,笑著說:“騎牛郎來了!今年定是好年景!”
他筆頓了一下。那個男孩就是他自己。
記憶一下子湧上來。七歲那年,他穿哥哥剩下的粗布褲,褲腿短一截,小腿上有凍瘡疤,一到春天就癢得鑽心。那天他追牛群追得太急,腳下一滑,摔進泥溝,膝蓋磕在石頭上,頓時流血。他坐在地上大哭,不肯起來。父親趕來,沒罵也沒拉,直接把他拎起來,往自家老黃牛背上一放。牛很溫順,晃了晃腦袋,鈴鐺“叮噹”響了一聲。父親拍著他肩膀說:“你看,大地醒了,咱們也該醒了。”
這話他記了一輩子。
現在寫出來,手沒抖,心卻熱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紙上那行字,“騎牛郎來了”,嘴角不由自主翹了翹。不是因為好笑,而是因為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很重要——哪怕是個摔破膝蓋的孩子,也能被父親舉高,放到牛背上,成為大家眼中的好運象徵。
他繼續寫下去。五月十三,龍王生日,村裡要祭拜。大家湊錢買雞鴨魚擺在廟前。老族長焚香磕頭念禱詞。香火升起來,混著雨水味。有人說那天看見龍王爺在雲縫裡露出半張臉。沒人真信,可也沒人敢說不信。誰不想老天爺多看咱一眼呢?
這段他寫得慢了些。蘸了墨,筆尖在紙上停了幾秒才落。他知道現在的年輕人聽了會笑,說是迷信。可在那時的人心裡,這不是迷信,是一種敬畏。他們信天地,敬自然,覺得風雨雷電都有神管。他們跪在泥地裡磕頭,不是愚昧,是想求個安心——只要老天肯看一眼,或許就會少降些災禍。
他翻過一頁,寫夏天的事。
“夏,從一場洪水開始。”
六月初六,溪水暴漲。上游通知水庫要洩洪。村委敲鑼,家家戶戶準備沙袋。男人們連夜築堤,女人做飯送飯。有個孕婦要生,救護車進不來,幾個漢子用門板抬著走山路送出去。那一夜,全村燈都沒滅,狗一直叫,嬰兒哭,雷聲轟,混在一起。
寫到這裡,他閉上了眼。
那晚的情景太清楚了。暴雨下了三天三夜,山洪沖垮了橋,通往鎮上的路斷了。村衛生所的醫生守著產婦,電話打不通,藥也不夠。最後決定冒險送人出去。五六個壯年男子輪流抬門板,在泥濘山路上走了四個多小時。中途有人滑倒,門板差點翻,旁邊人眼疾手快扶住了。產婦在半路生了,是個女兒,啼哭聲蓋過了雷聲。他們撕開衣服包住嬰兒,繼續趕路。等到鎮醫院時,天剛亮,幾個人渾身溼透,腿都站不直了。
他睜開眼,繼續寫。
七月十五,中元節。往年要點河燈超度亡魂。那年沒點,水太急,燈一放就翻。人們就在家門口燒紙,喊親人名字:“莫冷,莫餓,莫怕水。”有個老人對著河面喊了一夜,直到嗓子啞了。
他寫到這裡,筆尖慢了一瞬。想起一位老婦人說的話。她丈夫那年夏天被水沖走。那天他去看菜園,水突然漲上來,把她關屋裡。等她破門而出,只看到岸邊一隻鞋。她說:“我不怪水,我怪我自己沒能拉住他。”
他當時低著頭,不敢讓她看見自己流淚。
那句話像釘子扎進心裡。多年過去,每次下雨,他都會想到那位老太太孤零零站在河邊的樣子。她不燒香,不磕頭,只是站著,一遍遍喊著丈夫的名字,聲音越來越輕,最後只剩下嘴唇在動。沒有人勸她回去,大家都默默陪著,直到月亮升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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