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為了好看,而是為了記住那個年代。那時候人窮,但骨頭硬。寧可自己餓著,也不願失信於人。母親常說:“窮不怕,怕的是心窮。”她一輩子沒讀過書,可說出的話比書還重。
他深吸一口氣,筆尖重新落回紙面。
“冬,從一口熱湯開始。”
臘月初八,喝臘八粥。各家早早熬起,米、豆、紅棗、花生都放進去。香味飄滿村子。孩子端著碗串門,比誰家粥稠。有個孤兒被鄰居接去吃飯,吃完抱著碗不撒手,說:“這是我吃過最香的一頓。”
這孩子他也認識。姓李,父母早亡,由姑媽帶大。姑媽家也不寬裕,常年省吃儉用。那年臘八,他們家特意多放了一把糯米,專為這孩子煮的。他記得那孩子捧著碗的眼神——不是饞,是感動。他後來參軍走了,退伍後回來看過一次,給每戶人家送了一包糖,專門找到他說:“叔,那碗粥我一直記得。”
他寫臘月二十三,祭灶。糖瓜粘嘴,求灶王爺“上天言好事”。有個孩子偷偷舔了一口,被娘打了手心,哭著說:“我想讓灶王爺也嚐嚐甜的。”
這一句讓他停了很久。
孩子天真,卻不傻。他知道灶王爺要“彙報”,所以他想讓神仙知道,這家人雖窮,也有甜。那一巴掌打得輕,母親的眼圈卻是紅的。當晚她悄悄補了一塊糖瓜,放在灶臺上,喃喃道:“您老人家多擔待,孩子不懂事,可心是好的。”
除夕夜,鞭炮零星響。電視裡春晚熱鬧,村裡卻很靜。很多人默默跪在祖先牌位前,磕頭燒紙,低聲說著這一年的事。有個老人對著照片說:“老頭子,今年咱家蓋新房了,你看見了嗎?”
吳萬勳寫到這裡,喉頭一緊。
那位老人是他堂伯母。丈夫死得早,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長大。去年兒子攢錢蓋了新房,她第一件事就是把丈夫遺像請出來,擺在堂屋正中,對著說了半宿話。沒人聽見她說什麼,但第二天發現,供桌上多了雙新布鞋,是她連夜納的。
他寫完最後一個句號,筆尖輕輕一頓,沒再提起。他把整頁紙從本子上撕下,平鋪在桌面。陽光移到紙面上,照出幾處未乾的墨跡,微微反光。那些字像活了過來,在光下輕輕跳動。
他往後靠了靠,脊背貼上椅背。椅子老舊,發出輕微的“吱”聲。他沒動,只是盯著那頁紙看。一行行字排下來,密密實實,沒有塗改,也沒有空行。他心裡默讀了一遍,從“春,始於一場雨的期盼”讀到“你看見了嗎”。
讀完,他嘴角動了一下,輕輕往上提了提。他點點頭,像是對自己說:就這樣寫。
他知道這些文字不熱鬧,也不驚險。沒有英雄,沒有奇事,只有日常的苦、忍、盼和一點點暖。可正是這些,才是村子真正的樣子。他寫下的不是故事,是生活。是那些被風吹散、被時間埋掉,卻真實存在過的日子。
他伸手摸了摸稿紙,指尖擦過“騎牛郎來了”那一行。紙面粗糙,墨跡有些凹凸。他想起昨夜翻看三十八本筆記時的心情——怕忘,怕斷,怕沒人記得。那些本子是他三十多年來陸陸續續記下的,有的寫在學生作業本背面,有的用廢紙裝訂成冊,內容瑣碎:哪年乾旱死了多少畝莊稼,哪戶人家添了孩子,哪位老人走時手裡攥著孫女織的紅繩。他曾以為這些只是私藏的記憶,從未想過要拿出來給人看。
但現在不一樣了。他不再是那個只敢記的人。他是講的人。
他把稿紙折成兩折,放進桌角的藍皮筆記本里,夾在中間一頁。本子合上,封面已經磨得起毛邊,邊角卷著,像被翻過無數次。他把它推到桌邊,離硯臺遠一點,免得沾上墨。
太陽昇高了些,光柱從窗欞斜切進來,照在井沿的方向。他轉頭看了眼院子。棗樹還在,風一吹,葉子晃。井沿上那顆昨天掉落的棗子已經不見了,可能是被雞啄走了,也可能是風吹落進了井口。他記得小時候,祖母總說井不能亂扔東西,會得罪水神。有一次他調皮,把一顆石子丟進去,當晚就發燒了。祖母連夜燒香禱告,說“娃不懂事,您別怪”。第二天他好了,從此再也不敢往井裡扔東西。
他站起身,走到床邊,彎腰拉開床底的抽屜。樟木箱開啟,三十八本藍皮筆記本整齊碼在裡面。他把剛寫的那本放進去,擺在最上面。然後合上箱子,輕輕推回原位。
他回到桌前,坐下,重新拿起筆。筆尖蘸了墨,但他沒立刻寫。他看著面前的空白稿紙,想著接下來該怎麼寫。他知道不會一直這麼順,後面一定會有卡住的時候,會有寫不下去的段落。但現在不急。他已經開了頭,而且開得好。
他把筆放下,手撫在稿紙上。那頁紙還在桌上,折著,安靜地躺著。他想,待會兒可以拿給家裡人看看。不是為了聽他們說什麼,只是讓他們知道,這事他真的做起來了。
他坐著沒動,手仍放在紙上。陽光照進屋子,照在桌角,照在那支沒蓋帽的鋼筆上,筆尖閃了一下光。
外面,風漸漸大了。院裡的雞撲稜著翅膀躲進窩棚,狗趴在地上打盹。遠處傳來一聲牛叫,悠長而低沉,像是回應著某個看不見的召喚。
吳萬勳忽然想起昨夜做的夢。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麥田裡,麥穗金黃,隨風起伏。他低頭看腳邊,泥土鬆軟,有一株嫩芽正破土而出。他蹲下身,想用手護住它,可手還沒碰到,芽就長大了,變成一棵完整的麥苗,葉片舒展,迎著光。
他醒來時,天還沒亮。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屋簷滴水的聲音。他沒再睡,點燈坐起,翻出第一本筆記,一頁頁看過去。那些字跡有的模糊,有的歪斜,卻都認得出來。他忽然明白,自己不是在寫回憶,而是在喚醒一種活著的方式——那種在貧瘠中堅持、在苦難中微笑、在沉默中守望的方式。
他重新握緊筆。
接下來,他要寫村西頭那口老井的故事。那井打了三代人,井壁長滿青苔,井水清甜。乾旱年月,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挑水。有個外村姑娘嫁過來,第一天就說:“這水真甜。”後來她成了村裡的接生婆,接生過八十七個孩子,每個孩子出生後,她都要喂一口井水,說是“先嚐人間清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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