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萬勳坐在桌前。陽光從桌面移到了牆上那幅年畫上。畫有點舊，邊角有裂痕。畫上的胖娃娃穿著紅肚兜，抱著一條大鯉魚，笑得很開心。陽光慢慢照到他的腳、腿、肚子，最後連魚尾巴都亮了。可眼睛還在陰影裡。
他看著手裡的稿紙。
紙是普通的橫格本，邊緣毛糙。這是他從鎮上買回來的。昨晚寫完最後一段時，外面還黑著，只有屋簷滴水的聲音，嗒、嗒、嗒。他記得停下筆的時候，手心出汗了，指尖沾了墨，在紙上蹭出一道痕跡。那種踏實感是從心裡冒出來的——不是因為寫得好，而是終於把壓在心裡幾十年的事，一個字一個字寫了出來。
現在太陽出來了，雞叫了，狗醒了，井邊傳來掃地聲。一切恢復正常。那份踏實還在，但又有一點點害怕浮上來。
他知道這害怕從哪來。
他不怕別人看不懂，也不怕被人笑話。他怕的是……沒人願意看。
村裡人常說他：“整天寫些沒用的字，能當飯吃？”這話他聽過太多次，早就習慣了。趕集時賣肉的老李頭說：“你哥還不如去學殺豬，好歹能賺錢。”村口下棋的老人搖頭：“讀書讀傻了，紙上寫的頂什麼用？”連小學老師也勸過他爸：“孩子聰明，可惜走偏了路。”
這些話他不反駁。他知道他們不是壞人，只是不懂。在這片地方，力氣值錢，收成說話。文字看不見摸不著，換不來米麵油鹽。
但他還是寫了。
從小學到初中，別的孩子放學抓魚摸蝦，他在本子上抄詩；別人打牌吹牛，他蹲在牆根記老人講的故事；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，他留在村裡教小學語文，白天上課，晚上點燈寫東西。十年了，筆記本攢了三十多本。有的紙發脆，翻動會掉屑；有的被老鼠咬了角，他用膠布粘好；有一本下雨天漏溼了，晾乾後字跡暈開，他憑記憶補全。
昨夜寫的這篇，是他第一次完整寫下關於村子的事。
沒有英雄，沒有大事。只是一個普通村莊的四季變化。春雨喚醒土地，正月十六殺年豬熱鬧，騎牛郎揹著藥箱走村串戶，婦女們在井邊洗衣聊天，孩子們偷摘棗子被狗追……
都是小事。
可這些小事，撐起了他的童年。
他手指摩挲著紙上的摺痕。這張紙他已經摺過幾次，中間有一道深印，像傷疤。昨晚寫完後他讀了三遍，改了兩個錯字，然後認真摺好，夾進隨身帶的藍皮筆記本里。這個本子是他十九歲生日時，媽媽用賣雞蛋的錢買的，他一直捨不得換。
他想讓家裡人看看。
不是為了證明什麼，也不是要聽誇獎。他只是覺得——這些東西不該只躺在本子裡。它們應該被人知道，哪怕只是家裡這幾個人。
爸爸吳建國六十七歲，背有點駝，右手冬天總疼。他識字不多，只能認自己的名字和“出入平安”這種詞。但他記性好，村裡的老事都說得清。
弟弟吳萬強四十二歲，在鎮上的磚廠做質檢員。性格直爽，嗓門大。小時候常跟吳萬勳打架，搶一本連環畫能打翻半間屋。現在孝順，每月工資交一半給爸，剩下的抽菸喝酒，偶爾帶瓶酒回來陪爸喝兩盅。
妹妹吳萬嬌四十出頭，守寡六年，一個人帶兩個孩子。她在村頭擺小吃攤，炸春捲、烤紅薯、蒸糯米糰子，手藝好，人緣也好。她嘴快心熱，常說：“哥你寫書要是成了，我就給你開個‘作家專供’小吃車！”
他們是世上最瞭解他的人，也是最可能忽略他寫作意義的人。
正因為親近，所以習以為常。
所以他猶豫了。
他知道，一旦拿出這張紙，就不再只是“那個愛寫字的哥哥”，而是在請求他們認真看待他的選擇。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：我做的事，是有意義的。
這份重量讓他手停在半空，遲遲沒動。
很久以後，他深吸一口氣，把那頁紙從筆記本里抽出來。
紙很輕，卻像有千斤重。
他展開又撫平，摺好放進衣兜。起身時椅子吱呀響了一聲。他順手蓋上鋼筆帽，放進硯臺邊的鐵皮盒裡。那是媽媽留下的盒子，原來裝針線，後來被他拿來放筆墨。盒蓋上有朵褪色的梅花，漆皮掉了，露出鏽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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