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，”吳萬強忽然抬頭，眼神認真，“我也想讓你寫進書裡。”
吳萬勳一愣，笑了：“你現在才想留名？早幹啥去了？”
“以前我不配。”吳萬強撓頭，臉上有點羞，“可現在，我想讓人知道，吳家老二，也不是廢物。”
兩人對視，都笑了。
笑聲停了，吳萬強站起來，伸手：“以後咱兄弟倆，一個用筆寫故事，一個用實幹闖路子，一起把咱家抬起來。”
吳萬勳看著那隻手——掌心有繭，指節粗，沾著油汙，指甲邊有裂口。這是一雙幹活的手，經歷過磨，扛得起事。
他伸手握住，握得很穩。
“一言為定。”他說。
吳萬強咧嘴一笑，收回手，轉身往外走。到門口又回頭：“我得去鎮上，約了材料商下午見面。”
“去吧。”吳萬勳點頭，“別熬夜。”
“知道！”吳萬強揮手，腳步輕快地走了。
院子裡安靜了。
狗趴在牆根睡覺，耳朵抖了抖。雞在牆角扒土，爭一條蚯蚓。風吹動屋簷下的風鈴，叮噹響了一下，又停了。陽光移到腳邊，暖烘烘的，像蓋了層薄毯。
吳萬勳坐著沒動，手還在膝蓋上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和弟弟不一樣。他的手細長，指腹有墨跡，中指有個突起，是常年握筆磨的。這雙手寫過很多字，寫過別人的苦，也寫過自己的痛。他曾為一篇小說改十七遍；也曾因退稿太多，三天不吃不喝關屋裡；還曾在冬天凌晨聽見母親低聲哭：“老大讀這麼多書，到底圖啥？”
可今天，他第一次覺得，這雙手寫的字，也許真能和另一雙手做的事，連上一條路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井邊，又舀了一瓢水。
喝完，把水瓢掛回鉤子上。鐵鉤有點鏽，吱呀響了一聲，像老房子在說話。他看著院子——屋頂瓦片一片壓一片，整齊；窗框漆掉了，露出木頭；門前臺階有裂縫，春天鑽出小草，嫩綠。
這一切都很舊，很普通，卻是他們從小到大的家。
他走向屋門。
門沒關嚴，他推開門進去。屋裡暗，空氣中有墨香和紙味。桌上稿紙整整齊齊碼著，二十多頁，是他這幾天寫的短篇《田埂上的光》。藍皮筆記本放在角落，封面寫著“未完成”。那是他寫了一半的長篇，關於一個鄉村教師的故事，寫了六萬字，還沒完。
他沒坐，也沒開燈，就站在桌前看了幾秒。
稿紙上是他熟悉的字跡，一筆一畫，穩。他想起昨晚寫作的情景——窗外蟲叫，燈昏黃，他一邊咳一邊寫，母親端來薑湯放桌角，輕聲說：“別熬太晚。”他點頭，但沒停。那時他只有一個念頭：要把這些人寫下來，把這些事留下來，哪怕沒人看，也要寫。
而現在，他忽然覺得，也許真的會有人看。
不只是讀者，還有吳萬強。
那個曾經覺得“寫字不如搬磚實在”的弟弟，現在竟主動說：“我想讓你寫進書裡。”
這句話簡單，但意味著一種認同——他開始尊重哥哥的選擇，也開始相信，文字是有力量的。
他轉身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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