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笑話中的傳奇》第192章 精心投稿,滿懷期待(1)

作者:舞風騰雲·12小時前

天剛亮,吳萬勳就坐在桌前。
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桌子上。外面有雞叫,還有狗叫聲。他聽習慣了,這些聲音陪他寫了七年。

他沒動,就坐著。腳邊放著帆布包,拉鍊沒拉好,露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的一角。

他先從抽屜裡拿出幾張舊報紙。是去年鎮上發的《農業技術指南》,已經過時了,但他捨不得扔。他攤在桌上當墊紙,用手把摺痕壓平。他覺得浪費不好,這一輩子都這樣。

他又拿出兒子寄回來的舊電腦。外殼發黃,邊上有磕碰,電源線用膠布纏著。三年前春節,兒子帶回來說:“爸,這臺不用了,給你寫東西用。”他接過就放在床底下。後來才知道是公司淘汰的,系統慢,連影片都打不開。可他很珍惜,因為再也不用手抄了。

他插上電,等螢幕亮起來,再把隨身碟插進去。隨身碟花了三十塊錢,金屬殼,要對準才能插進。以前試過便宜的塑膠殼,容易丟資料,就不敢用了。這個隨身碟很小,但存著他七年來所有的稿子。《桃婆記》改了七次,每次都在這裡。他不信雲端儲存,覺得看不見的東西不靠譜。只有握在手裡的隨身碟才安心。

電腦發出“咔”的一聲,開始啟動。風扇嗡嗡響,有點卡頓,像老機器快不行了。他盯著進度條,手指摸著桌面。這張桌子陪他寫了七年,見過他刪改、重寫、抄寫,也聽過他咳嗽和嘆氣。冬天冷,他穿棉襖打字;夏天熱,他點艾草趕蚊子。有時半夜咳醒,還要起來看一遍稿子,怕有錯別字。

終於開啟文件,他點開《桃婆記》第七稿。這是他第七次通讀全文。游標一行行往下走,他一個字一個看,有沒有錯,標點對不對。眼睛有點幹,右眼從去年麥收季熬夜後就開始脹。醫生說少用眼,他答應了,可做不到。只要還能看清,他就不會停。

他眨眨眼,湊近了些。

看到第三頁,發現頓號寫成了逗號。雖然不影響意思,但他心裡一緊。馬上修改,退格,重新輸入,再檢查前後句子。儲存後拔下隨身碟,輕輕吹了介面,放進胸前口袋,貼著胸口。那裡最暖。他覺得文字是有生命的,特別是寫真人的事,更該好好對待。桃婆一輩子沒識字,可她的故事不該被忘記。

接著他翻出幾本舊雜誌,是鎮上書店不要的,五毛一本淘來的。封皮破了,紙發黃,有的還長黴。他一頁頁找到“投稿須知”,用鉛筆抄下來:“來稿請用A4紙列印,宋體小四,單倍行距,頁邊距兩釐米;附作者簡介一百字以內。”他寫得很慢,一筆一劃,連括號都描清楚。他像在做一件大事。

他抬頭看自己的手寫稿——橫格紙,鋼筆寫的,工整但不符合要求。那是他三個月一筆一畫抄完的。每天凌晨四點起床,泡茶,鋪紙,寫字。寫錯了就撕掉重來,不準塗改。有一次,“逃荒”寫成“逃慌”,音同字不同,他立刻整頁重抄。那一晚寫了三遍,直到天亮才停下。

現在這些稿子只能作廢。他嘆了口氣,不是心疼時間,而是對不起桃婆。

桃婆姓陳,沒人知道全名。十七歲嫁到鄰村,丈夫修水庫時塌方死了。她一個人帶大女兒。六十年代鬧饑荒,她揹著孩子逃荒上百里,靠挖野菜、討飯活命。女兒出嫁那天,她躲在柴堆後哭了一整晚,第二天照樣做飯餵豬掃地。她一生沒再嫁,沒求救濟,也沒跟人訴苦。村裡人說:“那女人,硬。”

吳萬勳認識她是五年前。他退休在家,想給老人做口述史。別人不願講,嫌麻煩。只有桃婆答應了。她說:“你說吧,我講。”

每個傍晚,他帶小板凳去她家灶房。灶火微弱,照著她滿臉皺紋。她說話慢,語氣平,但每句話都很重。他拿著錄音筆記筆記。四十個晚上,聽完她的一生。沒有哭喊,沒有誇張,只有事實。

後來桃婆病重,臨終前抓住他的手問:“你說的這些事,將來有人知道嗎?”

他點頭:“會的。”

她閉上了眼。

那一刻,他決定要把她的故事寫出來。不只是為了守諾,更是為了讓被人忘了的人重新被看見。

他站起來,開啟印表機。這臺是五年前買的二手貨,列印頭常堵,開機要預熱半分鐘。他按下按鈕,機器“咯噔”一聲,像老牛喘氣。他等著,聽齒輪轉動,墨盒震動,第一張紙慢慢吐出來,帶著溫熱和油墨味。

鍵盤有些卡,空格鍵要用力按,回車鍵有時沒反應。他一個字一個字重新錄入,手法笨拙但不急。像種地一樣,一鋤一鋤往前推。每輸完一頁就核對一次,對照手寫稿看有沒有錯。眼睛酸了就搓搓臉,喝一口涼透的茶。那茶是昨晚剩下的粗葉綠茶,顏色深,味道苦,但能提神。

整整三個小時,他把一萬六千字全部錄進電腦。中間停了一次電,燈閃了一下,螢幕黑了幾秒,他嚇得手指僵住。等畫面恢復,他立刻儲存,又備份到隨身碟,心跳好久才平下來。他知道這種老機器經不起折騰,宕機可能就沒了。所以他養成了隨時儲存的習慣,哪怕只寫一句話也要按Ctrl+S。

排版時他調了字型和行距,加了頁碼,在頁尾寫下“《桃婆記》·吳萬勳”。然後點選列印。紙一張張出來,帶著熱度。他一張張撫平,對齊四角,用曲別針夾好。動作慢,很認真,像整理遺物。指尖碰到紙面,好像還能聽到桃婆的聲音——她說話慢,語氣平,但每句話都落地有聲。他曾坐在她家灶房,聽她講六十多年前怎麼背孩子逃荒,講丈夫死在夜裡,講女兒出嫁那天她在柴堆後哭了整晚。

他把新列印的稿子和原來的手抄稿擺在一起對比,確認無誤後,放進新的牛皮紙檔案袋。袋子是他昨天專門去供銷社買的,厚實結實。他在封面寫下“小說投稿材料”五個字,一筆一劃,寫得很穩。寫完對著燈光看,墨跡沒暈,字很清楚,這才滿意。

然後他開始寫投稿信。草稿紙上寫了好幾個版本。第一版寫桃婆的事蹟,說“她一生不識字,卻留下三代人的記憶”,又覺得太像宣傳稿,劃掉了。第二版用了“感人”“值得銘記”這種詞,讀一遍覺得假,撕了。第三版寫自己經歷:“我在她床前記錄四十個夜晚……”寫一半又停了——這不是為了博同情。

他知道編輯每天看很多稿子,大多花哨誇張。他不想那樣。桃婆的故事不需要修飾,也不需要眼淚。它本身就是力量。

最後他只寫了一段話:“這是一部關於一位農村婦女一生的紀實小說,記錄她如何在苦難中堅守尊嚴。我寫作的目的,是讓那些沉默的存在被看見。”沒有華麗詞句,就像桃婆本人一樣樸素。他讀了幾遍,覺得實在,不浮誇,就抄到乾淨信紙上,摺好放進檔案袋的小夾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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