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刻痕,粗糙的感覺傳來。那一刻,他想起桃婆最後一句話:“你說的這些事,將來有人知道嗎?”他當時握著她的手,點了頭。現在,他知道答案了。
六點四十,班車準時到。車輪碾過泥水,濺起一片灰白。他上車,坐靠窗位置,把帆布包放在腿上,雙手壓著。車子顛簸,經過三個村子,有人上車,背竹筐的老婦,買化肥的漢子,還有兩個穿校服的學生低頭玩手機。他不看他們,也不說話,只看著窗外飛過的稻田和山影。
他想起年輕時也坐這趟車進城,那時是買種子、賣糧、看病。從沒想到有一天,是為了送一篇稿子。車上廣播放流行歌,節奏快,歌詞聽不清。學生們戴耳機滑手機,笑得短促輕快。他不懂這些,也不羨慕。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,而他的路,正通向郵局。
七點到鎮上。街道慢慢熱鬧起來,早點攤冒煙,油條在鍋裡炸,豆腐腦熱氣騰騰。他下車沒停,直奔郵局。門前已排隊,大多是年輕人寄快遞,掃碼快,說話利落。他默默站隊尾,穿洗白的藍襯衫,背舊帆布包,像個不合群的人。
隊伍慢慢前進。他看前面的人掃碼、填單、稱重、付款,動作熟練。輪到他時,視窗工作人員抬頭。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戴眼鏡,動作快。她看到他手裡檔案袋,有點意外。
他遞過去,輕聲說:“寄一份稿件,掛號,保價。”
她接過,掃一眼封面,又看他:“是小說嗎?”
他點頭:“嗯,寫一個普通農村婦女的一生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緩了些:“這類題材現在很少見了。我們平時收到的多是網文或廣告稿。”她翻了翻,看到“紀實小說”,又看作者名字,“您寫的?”
他低聲答:“是。”
她點點頭,眼神多了些尊重:“我們會優先處理。”說完敲鍵盤,打出單據。他道謝,付錢,拿到回執。紙不大,印著編號和送達時間。他展開看,確認沒錯,小心折好,放進帆布包內層貼身的地方——那裡還有他妻子的照片,已經泛黃。
走出郵局,陽光正好。他站在臺階上,抬頭看天。雲薄,太陽亮但不刺眼。風吹來,帶著街上的土味、油條香,還有理髮店的肥皂味。他深吸一口氣,胸口鬆了,像放下壓了七年的大石頭。
這七年,他每天五點起床,寫完再去幹活。中間抽空採訪老人、整理筆記,晚上還要校對。他曾為一句話琢磨三天,也為一個年代細節跑三個村找人證實。桃婆說“那年冬天特別冷,井都凍住了”,他就查檔案,確認真是零下十五度。他不想編,哪怕一片雪花都不能假。
他曾為“逃荒吃觀音土”這事跑四個村,找三位老人確認:觀音土確實存在,吃了肚子脹,排不出,有人因此死了。他在書裡寫:“她啃過樹皮,嚼過草根,最後吞下一把灰白色的土,肚子鼓得像懷孕,卻三天沒能排洩。”寫完這段,他哭了。不是因為傷心,是因為真實太沉。
他也動搖過。兩年前,兒子勸他:“爸,你這麼大年紀了,何必呢?寫這些東西,沒人看的。”他沒反駁,只說:“我知道沒人看,但我得寫。”
他知道現在人都喜歡快節奏、強衝突、逆襲爽文。沒人想聽一個不識字老太太講六十年前的事。可他還是寫了,一筆一劃,一字一句,像種地一樣耕文字。
現在,稿子寄出去了,該做的都做了。
他沒回家。拐進街角茶館,找了個靠牆的木桌坐下。老闆認得他,問:“老吳,還是綠茶?”
他點頭。
茶上來,他沒急著喝,先解開帆布包,再看回執單還在不在。摸到那張紙,才放心,像媽媽確認孩子睡著了一樣。
茶館人不多,幾個老農在角落抽菸聊天,聲音低。他端起茶杯,吹了口氣,抿一口。水燙,舌尖麻,但舒服。他看著門外街道,行人來往,有買菜的婦女,上學的孩子,還有蹲路邊數零錢的糖葫蘆小販。一切都很平常,可他心裡踏實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寫作不再是單方面的說。那個裝著《桃婆記》的包裹在路上了,會經過分揀、裝車、轉運,最後到達某個城市的辦公室。也許有人會開啟,一頁頁讀下去,被桃婆的命運打動;也許不會,它會被扔進“未採用”堆,慢慢積灰。他不想猜結果,也不願多想。他只知道,他把該說的話說了,用最認真、最規矩的方式。
他喝了第三杯茶,叫老闆下一碗素面。老闆應聲進廚房。他坐著等,手搭在帆布包上,目光落在牆上日曆。上面圈著今天的日期,紅圈,沒別的字。就像他昨晚在家關燈前,在日曆上畫的那個圈一樣。不是慶祝,也不是宣告,只是一個標記——事情做完了,日子還在繼續。
面端上來熱氣騰騰,清湯,浮著青菜和蔥花。他慢慢吃,偶爾抬頭看街上。一個母親牽著孩子走過,小女孩蹦跳著哼兒歌。他笑了下,低頭繼續吃。湯快喝完,他放下筷子,擦嘴,把碗推開。
他沒急著走。坐在那兒,背靠牆,腿上放著帆布包。陽光斜照進來,落在桌角,有一小塊亮斑。他眯了下眼,覺得暖。遠處鐘樓敲了八下,聲音穩,穿過街道。他聽了一會兒,站起來,付錢,背上包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,回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——頭髮灰了,眼角有皺紋,衣服還是那件洗白的藍襯衫。但他站得直,眼神平靜,像一塊風吹雨打也沒倒下的石碑。他點點頭,像對自己說了一句:“你做到了。”
然後掀開門簾走出去。風迎面吹來,帶著初夏的味道。他沿著街道慢慢走,腳步踏實,一如七年前那個清晨,他第一次拿起筆,決定寫下桃婆的一生。
他不知道這封信會不會被讀到,也不知道《桃婆記》能不能出版。但他知道,有些事,做了,就不後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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