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堂屋的舊木桌上。這張桌子是祖上傳下來的，四條腿很粗，桌面被用得發亮，邊上有一些刀痕。有的是媽媽以前切菜留下的，有的是爸爸寫春聯時劃的，後來吳萬勳削鉛筆、裁照片也添了幾道。
光線斜斜地照在桌上，能看到空氣中有灰塵在飄。一隻蜘蛛從房樑上吊下來，碰到桌角的紙上，停了一下又走了。
吳萬勳坐在桌前，手裡拿著一個黑色隨身碟，手指摸著邊緣。隨身碟有點舊了，標籤紙一角翹起來，上面寫著“桃婆記終稿”，是他自己寫的。他昨晚熬到一點多才把最後的東西整理好：補拍的照片、重新剪過的錄音和加了字幕的影片。他檢查了三遍，確認沒問題後才傳進電腦，一個個看檔名。
《田間勞作》《老井邊自述》《桃婆舊居合影》……名字都很直白，沒有花哨的詞。他不喜歡那些虛的。他知道真正打動人的是真實的事。桃婆一輩子普通，但她的故事很重。
電腦螢幕有點黃，是一臺用了八年的老式臺機，主機有灰，風扇轉起來有點焦味。但它還能開機，能讀檔案就行。他看了會兒，脖子有點酸。屋裡很安靜，只有風扇嗡嗡響。
院裡的雞還沒叫，風從門縫吹進來，把桌上的紙吹動了一下。那是張任務清單，是小張臨走前留下的宣傳計劃。小張是出版社派來的年輕編輯，說話快，做事講效率。他在村裡住了三天，幫吳萬勳理結構，還列了一堆事：拍人物照、錄環境聲音、聯絡媒體、開社交賬號、搞話題互動……
吳萬勳當時聽著頭都大了。他一輩子種稻養豬修水泵，沒碰過這些新東西。但他還是認真記下了每一條，一筆一畫抄進了自己的本子裡。
現在這張清單就放在桌上，旁邊是一支快沒墨的鋼筆。他伸手按住紙，看著上面的內容。小張寫的原單他已經抄進本子，但這張仍留著，像是提醒他還不能停下。
外面傳來腳步聲，踩在碎石子上沙沙響。接著是院門開啟的聲音，“吱呀”一聲。這聲音他聽了三十年，一聽就知道是誰——是他弟弟吳萬強。
吳萬強走進來，手裡提著個白色塑膠袋，熱氣往外冒。他穿著洗得發灰的夾克，褲腳沾著泥，鞋底帶著田裡的土。他把袋子放在桌上：“哥，包子，剛出鍋的，趁熱吃。”
吳萬勳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動。“你怎麼來了？”
“聽說你忙這事，過來看看。”吳萬強拉開凳子坐下，拉下夾克拉鍊，“廠裡今天調休，我搭早班車回來的。”
吳萬勳沒說話，低頭把隨身碟從電腦拔下來，放進抽屜鎖好。鑰匙轉了兩圈，咔噠一聲。那是個舊鐵皮櫃，鎖孔邊都磨亮了，插鑰匙得晃兩下才能進去。他動作慢，好像每個步驟都想好了很多遍。
吳萬強看見桌上的紙，拿起來看了一眼。“這是啥？任務清單？拍照、錄影片、傳資料……你要幹啥？”
“出版社讓配合宣傳。”吳萬勳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涼茶，“他們要材料，好推這本書。”
“哦。”吳萬強點點頭，把紙放回去，“《桃婆記》是吧？村裡人說了，你要出書了。”
吳萬勳嗯了一聲，沒再多說。他知道弟弟平時不關心這些。以前他寫稿，吳萬強進門看到，最多問一句“又寫呢”，然後就去廚房找吃的。有時還會笑：“寫這麼多，能當飯吃？”語氣像開玩笑，也有點不信。
那時候他只是笑笑，不說什麼。他知道弟弟不是壞心，只是不懂。吳萬強比他小五歲，從小愛動，喜歡熱鬧，讀書一般，初中畢業就去鎮上打工。先在磚窯搬磚，後來進廠做流水線，再後來做了倉管，日子過得也算穩。
兩人性格不一樣。吳萬勳話少，做事細；吳萬強嘴快手腳快，脾氣來得急去得也快。小時候家裡窮，兄弟倆為一塊紅薯搶過，吵完架又能一起趴門檻上看螞蟻。長大後各忙各的，見面少了，感情也淡了些。每年春節聚一次，喝頓酒，聊些家常，從沒深談過。
可這次突然來看他，還主動問起這事，讓他心裡有點意外。
吳萬強也沒再說，低頭掏出手機，開啟微信，滑了幾下，忽然說：“這事我能幫你。”
吳萬勳抬頭看他。
“你在外面打工，哪有空管這個？”他說。
“打工是打工，但我認識人。”吳萬強把手機轉過來，螢幕上是幾個微信群的名字：本地特產聯盟、縣域電商交流群、鎮上快遞點聯絡群。“我在廠裡做倉管，跟開網店的、跑物流的都熟。你這本書講咱村的事，要是能在他們那兒露個臉，肯定有人看。”
吳萬勳看著那些名字，沒說話。他不懂這些，也不確定人家會不會真幫忙。他知道弟弟常說大話，做事三分鐘熱度。上次說要修屋頂，答應得好好的，第二天就回廠了，工具都沒帶回來。
“你真能聯絡上？”他問。
“咋不能？”吳萬強笑了笑，直接撥了個電話。
電話通了。吳萬強語氣乾脆：“老陳，是我，萬強。我哥寫了本書，寫咱這邊老人的故事，馬上出版了，能不能在你網店首頁掛個推薦位？就幾天，幫個忙。”他聽對方說話，點點頭，“不是廣告，就是介紹下，附個二維碼，掃碼能聽原聲錄音。”又說了幾句，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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