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自己胸口：“我在雲南支教三年，這本書陪我過冬。你哥寫的，都是真的事。”
她喉嚨動了一下，接過書，翻到最後一頁。空白處有用鉛筆寫的外文，她看不懂，但看出寫得很用力。她把書還給他，低聲說：“謝謝你看。”
他搖頭，掃碼付了六十塊，買了三瓶辣醬和一套書籤。臨走前，他從包裡拿出一支黑馬克筆，走到留言牆前——那是她早上釘的舊木板，旁邊放著筆。他寫下一行字，轉身對她豎起大拇指，走了。
吳萬嬌走過去看那行字。是中文，寫得歪歪扭扭：
“This shop tells a real Chinese story.”
她一個詞一個詞念出來，忽然鼻子發酸。抬手抹了把臉，發現手心全是汗。她把那支黑筆拿起來，吹掉灰，蓋上筆帽，放進櫃檯抽屜。然後轉身整理貨架，補上空位。
下午兩點，太陽最毒的時候，來了個穿碎花裙的外國老太太。她不買東西，只坐在門口小凳喝水。吳萬嬌遞杯涼茶，她笑著接了，用英文說了句什麼，又指耳朵，搖頭表示聽不懂中文。
兩人比劃半天，老太太終於明白可以錄音。吳萬嬌拿來錄音筆，她對著麥克風說了近五分鐘，說到後來聲音發抖。錄完後，她把卡放進一個“聲音包裹”，付錢時多塞了兩張一百元，轉身就走。
吳萬嬌追到門口喊：“多的錢不要！”
老太太回頭擺手，眼睛紅了，沒說話。
她拿著那兩張錢站了很久，最後還是放進米缸，壓在其他鈔票下面。
三點過後，客流少了些。她趁空燒壺水，泡杯濃茶喝下，啃了半塊冷饅頭。手還在抖，可不敢歇。剛坐下一分鐘，鈴鐺又響了。
是個年輕女孩，本地口音，背書包。她進門就問：“姐，聽說你現在這兒打工？”
吳萬嬌認出是隔壁村李家閨女，在鎮上讀職高，學旅遊服務。她點頭：“不是打工，我自己弄的。”
女孩眼睛亮了：“我能幫你不？我會英語，老師說我發音標準。”
她上下看看：“會算賬嗎？”
“會！計算器我都背口訣。”
她指櫃檯：“那你先站這兒。有人進來，你問要啥，不會說你就用手機翻譯。賣出去的，記個數。”
女孩高興點頭，脫外套掛椅背，站到收款位。不到五分鐘，一對外國夫婦進來，指著“山椒暖咖”問是什麼。女孩立刻上前，用英語解釋原料和做法，還演示沖泡。夫婦買下四盒，丈夫對妻子說：“We should e back next year.” 女孩聽懂了，回頭衝吳萬嬌笑。
那一瞬間，吳萬嬌忽然覺得，這間小店不只是賣東西的地方，它正在變成一座橋——一頭連著故土，一頭通向遠方。
五點剛過，天空暗下來。她抬頭看，烏雲壓頂，要下雨了。她趕緊和女孩一起把門口展架搬進來，剛關上門，大雨就砸了下來，噼裡啪啦打在鐵皮屋頂上。
店裡一下安靜了。她靠在櫃檯邊，聽著雨聲，渾身像散了架。腿腫了，手心的泡破了，滲出血水。她低頭看著沾滿辣椒粉的手，忽然笑了。她想起早上開門前的擔心——城裡人會不會嫌土？外國人真會買這些？現在那些念頭全沒了。她賣出去的不只是東西，是別人願意花錢買的故事。
女孩在清點賬目。最後一筆算完，抬頭說：“姐，今天一共收了三千六百二十八塊五，除去成本，淨賺兩千零七十。”
她嗯了一聲，沒多看。錢多少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牆上那支黑筆寫的那句話，還有一張張認真聽她說話的臉。
雨小了些，她開啟門透氣。溼空氣撲進來，帶著泥土味。遠處村道上有幾個身影撐傘走來，看樣子還想進店。她回頭看貨架，還有不少存貨。
“準備接下一批。”她說。
女孩立刻站起身，把計算器放回抽屜，順手把那支黑筆放在臺面正中央。
暮色漸濃，雨絲如織。村道盡頭，一輛麵包車載著新的訪客駛來。車燈劃破雨幕，照亮了“吳家村味道·故事小店”的招牌。紅漆未褪，字跡清晰，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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