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費用方面，前期準備材料、協調檢測機構，總共收一千二。事成後再補八百。如果失敗，只收三百服務費。”
吳萬勳掏出錢包，數出一千二現金遞過去。錢是昨晚上從存摺取的，皺巴巴的，有一張還沾了點油漬——做飯時蹭上的豬油。他沒在意，雙手遞過去，動作很認真。
李主任接過錢，點了點，收進抽屜。“下午就能開始走流程。”他說，“你們先把申請表填好，明天帶齊原料採購憑證、加工場地照片、三代以內傳承關係證明交過來。越快越好。”
走出辦公樓，太陽已經很高。陽光刺眼，照得水泥地發白。兄弟倆站在樹蔭下，都沒說話。蟬在叫，遠處有小孩騎車經過，鈴鐺叮噹響。
過了一會兒，吳萬強低聲說：“哥，這筆錢……你本來是要交答辯材料列印費的吧？”
吳萬勳愣了一下，笑了笑：“別管那個。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材料湊齊。別的事以後再說。”
吳萬強沒再說話，低頭看著鞋尖。他知道哥哥在騙他。那份答辯材料，是吳萬勳三年研究生的心血，是他爭取留校的關鍵。答辯就在下週，所有列印、裝訂、提交的時間都很緊。那一千二百塊，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最後一點錢。
而現在，全給了他。
回到村裡，兩人一頭扎進老屋。吳萬強翻箱倒櫃找老照片，掀開樟木箱子，抖出一堆泛黃的相簿。裡面有爺爺插秧的照片，有母親炒料的身影，還有一張全家福，背景就是這間堂屋，牆上掛著“優秀農戶”獎狀。他小心挑出幾張清晰的，擦掉灰塵，又拍了幾張現在的場景：臘肉掛在屋簷下，黴豆腐碼在陶罐裡，他自己戴手套翻曬肉片的畫面。
吳萬勳開啟電腦，開始寫申報文書。他寫得很慢，每句話都要查詞典。遇到不懂的詞就問弟弟。
“‘低溫醃製’怎麼說？”
“cold-cure？還是slow-salt？”
“等等。”吳萬強湊過去看螢幕，“我記得上次客戶郵件裡寫的是‘traditional dry-curing thod’。”
“那就用這個。”吳萬勳敲進去，接著寫：“採用本地黑豬後腿，每日翻曬兩次，歷時四十五天自然風乾。”
他一邊寫，一邊想起小時候家裡做臘肉的情景：冬天搭架子晾肉，父親踩凳子掛繩子，母親拿刷子掃灰，吳萬強偷偷撕一塊生肉塞嘴裡，被罵了一頓。這些畫面他沒寫進正文，但成了語言的感覺——真實，樸素，帶著家的味道。
傍晚前，材料初稿完成。共十二頁，包括產品介紹、工藝流程、家族傳承說明、質量控制承諾書。吳萬勳打印出來，裝訂好，封面上寫著：“吳家村手工臘味製品·非遺關聯性申報材料”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們再次進城。這次順利交了全部檔案。李主任答應三天內安排第三方檢測機構上門抽樣，並協助錄入系統。
事情有了進展，但客戶還在流失。吳萬強開啟微信客戶群，發現又有兩人退群。“山外工坊”的促銷廣告刷屏不斷，標題寫著：“穩定供貨·全程溯源·極速通關”。
“他們這是要把我往死裡逼。”吳萬強盯著手機，手指捏得發白。
“你有沒有試過主動聯絡老客戶？”吳萬勳問。
“打了十幾個電話，都說已經下單了，沒法改。”
“那就換個方式。”吳萬勳坐下來，“你現在最大的優勢是什麼？不是價格，也不是速度，是你做的東西真。每一罐黴豆腐，都是你媽傳的方子，每一刀臘肉，都是你自己割肉、抹鹽、掛曬的。這不是工廠能複製的。”
“可人家看不見啊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看見。”吳萬勳開啟自己的社交賬號，“我認識幾個國外的文化博主，之前在論壇上交流過。我可以寄樣品給他們，附一封信，講清楚你的故事——一箇中國農村青年想用手藝改變生活，卻被政策突變打垮，現在全家一起想辦法自救。這不是買賣，是信任重建。”
吳萬強看著他：“他們會理嗎？”
“不一定。”吳萬勳坦然說，“但如果有一個願意轉發，就可能引起連鎖反應。有時候一句話就能點燃一場雪崩。”
當天下午，吳萬勳挑了五份完整的禮盒打包，每份放了一張手寫卡片。他先用中文寫信，再一句句翻譯成英文，反覆改語法錯誤。信很短：
“這是我弟弟吳萬強做的家鄉食物。他不是商人，只是一個想讓外面世界嚐嚐老家味道的年輕人。最近他的出口業務遇到困難，因為政策變化，貨物無法通關。他沒有放棄，正在努力申請新的認證資格。這些食品來自我們家祖傳的手藝，每一口都有土地的記憶。如果您願意瞭解，請幫忙傳播這個真實的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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