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陽光照進堂屋，落在地上。屋裡很安靜，牆角堆著幾個竹筐，裡面還有曬乾的辣椒和花椒殼。空氣裡有股味道，是臘肉、黴豆腐和時間混在一起的氣味。屋頂掛著幾串香腸，油亮亮的，在光線下有點發黃。
吳萬強蹲在牆角，背對著門。他在翻一箇舊帆布包，拉鍊卡住了，他用力一扯，發出“咯噔”一聲。他皺了下眉，把拉鍊拉開，從裡面拿出幾張皺巴巴的紙。紙上寫了很多字，有些是客戶名字，有些是英文詞，還有一些是從網上列印的政策內容，字跡模糊。
他又摸出一個黑色隨身碟，用指甲蹭了蹭介面，去掉灰塵。這個隨身碟是他花六十塊買的二手貨，不大，但存了他做外貿的所有資料：產品照片、客戶郵件、合同掃描件，還有他拍過的短影片。這是他這幾年的心血。
桌上攤著幾頁稿紙，上面密密麻麻寫著鉛筆字。最上面一張寫著“客戶名單”，下面列了十幾個名字，有的是外國人名拼音，有的是中文暱稱，比如“老陳翻譯”“義烏王姐”。鉛筆斷了，像是寫得太用力。旁邊放著一個搪瓷杯，底下一圈茶垢，水早就涼了。
吳萬勳坐在書桌前，檯燈放在左邊，右手拿著一支新削的鉛筆。他坐得很直，像學生時代那樣。面前是一臺老筆記型電腦，邊框發黃，開機聲音很大，嗡嗡響，連杯子都跟著抖。等頁面出來後，他開啟瀏覽器，輸入“國家進出口食品管理政策”，點了回車。
網頁載入很慢，圖片一張張出現，文字一行行跳出來。他盯著螢幕看，眉頭皺著。這不是他第一次查這類檔案，但這次看得特別認真。他知道這次不一樣了——不是小調整，而是整個規則變了。以前靠關係、靠經驗就能做的小出口生意，現在行不通了。
“你那批貨，算農產品還是加工食品？”他沒抬頭，聲音低但清楚。
吳萬強走過來，把隨身碟插進電腦。介面鬆了一下才接上。“說是土法做的臘肉和黴豆腐，應該算初級加工。”他說得不太肯定，“我之前報的是‘農副產品’，手續簡單，稅率也低。但現在新規定說，所有含動物蛋白的出口加工品必須透過食品安全認證，不然不讓通關。”
說完他嘆了口氣，肩膀塌下去一點。他心裡很難受。他以為這條路能走通，靠便宜價格和口碑慢慢做起來，沒想到政策一下子變了。就像一條路突然被堵死，他被困住了。
吳萬勳沒說話，繼續往下看。檔案是PDF格式，字很多，術語看不懂。“食品新增劑限量標準”“微生物檢測專案”“HACCP管理體系要求”……每一個詞都很難懂。他一邊看，一邊用鉛筆記下重點：
申報類目要改
檢測標準提高了
備案要七到十五天
需要第三方機構出報告
字寫得工整，條理清楚，像以前寫論文時做的筆記。
“這個認證你能辦嗎？”他終於問。
“能辦，最快也要十天。”吳萬強聲音壓著，“但要花錢，至少兩千起步。我現在賬上不到五百。”
他說這話時看著桌上的客戶名單。他知道再拖十天，最後一個客戶可能也沒了。“山外工坊”已經拿到資質，天天打廣告，價格壓得低，還寫著“全程溯源”“極速通關”，搶走了他一半老客戶。更氣人的是，他們的產品還不如他的好——臘肉是工廠做的，黴豆腐用的是工業發酵劑，根本不是手工釀的。
可現在沒人管味道了。客戶只關心能不能按時收到貨，會不會被海關扣。
吳萬勳沒接話，繼續看。忽然他在一段小字裡停下：“……對具有地方傳統工藝特徵的手工食品，可申請附加說明，納入‘非物質文化遺產關聯產品’通道，適用簡化流程。”
他眼睛一亮。
“你聽到了嗎？”
“啥？”
“你們做的這些東西，是不是祖上傳下來的？”
“當然是！”吳萬強語氣激動，“我媽教的，再往上是我奶奶。村裡好幾家都會做，只是沒人往外賣。我家這配方傳了快一百年！小時候我奶奶還在灶臺上貼過一張紅紙，寫著‘鹽三兩、酒半勺、花椒一把’，到現在我都記得。”
“那就是有傳承。”吳萬勳唸了一遍那段話，語速變快，“只要能證明是家庭作坊、手工製作、用老配方，就可以走特殊通道。雖然也要檢測，但材料可以一起交，時間能縮短一半。”
吳萬強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：“可誰來證明？我沒證書，也沒掛牌。”
“不需要掛牌。”吳萬勳開啟另一個網頁，找到縣文化館官網，在“民間技藝登記”欄目看到一份表格模板，“你填個申請，附上照片、原料說明、家族傳承就行。關鍵是得有人幫你遞上去——你之前聯絡的那個陳翻譯，能不能幫忙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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