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原來真實比修辭更有力量。”
吳萬勳沒回。
他關電腦，走到牆邊，把列印稿釘在白板上。拿起紅筆，在重點句下劃線。比如“揹簍裡的鹽受潮結塊，壓得肩膀疼”，他畫一道紅線；又比如“歇腳時啃冷饃，牙硌了一下，吐出顆小石子”，他也圈出來。
周婉走過來，站在他旁邊看。
看了一會兒，她說：“我發現……他們從不說‘痛苦’這個詞。”
“對。”吳萬勳點頭，“他們只說症狀。你說疼，他們會說‘像針扎’‘像火燒’，但從不說‘我很痛苦’。”
“所以我們也不能替他們說。”
“嗯。”
小杜也來了，指著一句：“‘天黑得看不見手，只能摸石頭往前蹭’——單獨看不覺得什麼。但配上右邊寫的‘他用指甲刮巖面判斷方向，指尖磨破，血混砂礫黏在掌心’，就有種窒息感。”
“這就是雙軌的意義。”吳萬勳說，“左邊是真相，右邊是感受。讀者既能聽原聲，又能進情境。兩者對照，更能體會什麼是真實。”
三人圍著白板討論。某個時間要不要重複？某段話要不要拆開？要不要加動物叫聲表現孤獨？
有分歧，也有共識。
晚上九點，燈還亮著。
吳萬勳坐在桌前改第三遍。稿紙上有塗改，有批註，也有從錄音摘的話。他把“挑夫啃冷饃”這段拆開，先寫咬下去時牙齒碰到石子的感覺——突然的硬物撞擊，舌尖嚐到一絲血腥；再插入老人原話：“饃裡摻了觀音土，硬，硌牙，但頂餓。”接著寫他怎麼吐出石子，又捨不得扔，擦乾淨塞進揹簍夾層，說不定哪天能當火石用。
每個細節，都要經得起問。
凌晨一點，周婉站起來伸懶腰，手裡拿著剛改完的稿子。
“我按雙軌法重寫了‘接生婆’那一章。”她說，“左邊是她原話，右邊是我寫的場景。你看行不行。”
吳萬勳接過來看。
左邊寫著：
“孩子卡住了，我用手摳，摳了半個鐘頭，指甲翻了。”
右邊是：
她的手指伸進去。指節扭曲，血混著水往下流燈照在牆上，影子像一隻掙扎的鳥。她的手腕已經酸到麻木，但她不敢停。門外，產婦的丈夫蹲著抽菸，一根接一根。屋裡只有呻吟和喘息。最後，嬰兒哭了，她癱坐在地，右手三根手指全是裂口，指甲蓋掀開，露出粉紅的肉。
他點頭：“可以。保留她的動作，別美化。”
“我不想美化。”周婉低聲說，“我想讓人知道，她是這麼幹的。”
吳萬勳看著她。燈光下，她眼圈發黑，但眼神亮著。
他又想起那位接生婆的話。採訪時，她坐在門檻上剝玉米，平靜地說：“那時候沒藥，沒燈，也沒人管。娃要是生不出來，大人小孩都得死。我只能上手。摳出來一個，救兩個。摳不出來，三個一起埋。”
她說這話時，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凌晨四點，最後一段定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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