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萬勳關掉手機,螢幕黑了。他看著牆上的鐘,剛過十點。陽光照在桌上那臺舊筆記本上,鍵盤縫裡還有昨天吃餅乾掉的渣。他沒動,手放在滑鼠旁邊,手指碰到了一點黏糊的東西——是前天吃泡麵時濺上去的,一直沒擦。
屋裡很安靜,能聽見水龍頭滴水的聲音。一滴,又一滴,打在洗碗池底。這棟樓老了,水管總漏水,晚上也停不下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,指甲縫有點黑,是平時寫字和碰灰留下的。他沒去洗手,把手慢慢放回膝蓋上。生活就是這樣,不是乾淨整齊的,都是些小細節堆起來的。
他站起來,走到門邊,拿起靠牆的帆布包。拉開拉鍊,露出幾本採訪筆記的一角。紙已經發黃卷邊,封面上用鉛筆寫著人名和日期,字有深有淺。他沒看床頭那雙藍條紋襪子一眼。那是爸爸塞給他的,洗得發白,腳跟處縫了兩圈針腳。他知道是媽媽生前最後補的一雙,也是唯一留下的。他不想帶回憶走,但有些東西,甩不掉。
他開門出去。
樓道里有股黴味,扶手生了鏽,摸上去粗糙,像要掉皮。他一步步下樓,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響。三樓拐角貼著一張舊告示,字看不清了,只剩“禁止亂扔垃圾”幾個字還能認出來。他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,房東大媽站在門口說:“現在的年輕人,住兩天就走,連個影子都不留。”他當時沒說話,現在才明白,有些人一輩子就想留下點什麼,哪怕一句話也好。
到了樓下,他騎上電瓶車,往鎮東頭去。路邊早點攤冒著熱氣,油條在鍋裡炸,噼啪作響。賣豆漿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,眉毛花白,眼神不太清亮,但挺溫和。吳萬勳點點頭,老頭也點頭,順手把一隻空碗放進水盆。這個動作他們做了二十多天,從不說話,卻像認識很久。
車輪壓過坑窪路,車筐裡的水杯晃了一下,蓋子鬆了,水灑出來,溼了他的褲腳。他沒管,讓那塊布慢慢變溼。他知道今天會很悶,空氣裡全是土味和草味,壓得胸口不舒服。
專案組租的房子在鎮文化館二樓,一間二十平左右的大屋,六張桌子圍成一圈,中間擺著飲水機。牆上掛著一幅舊宣傳畫,畫裡農民舉著稻穗笑,背景是藍天白雲。可現實裡的村子早就不是這樣了。吳萬勳知道,真正的鄉村不在畫裡,在那些老人說的話裡,在他們咳嗽時的聲音裡,在他們講過去事突然停頓的那幾秒裡。
他推門進去,已經有三個人到了。一個在看列印稿,紅筆劃了很多線;一個對著電腦改字,眉頭皺著;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正把錄音筆插進電腦,耳機掛在脖子上,銀灰色的線垂下來。
“來了。”她抬頭說,聲音有點累。
吳萬勳嗯了一聲,放下包,拿出隨身碟和筆記本。桌角貼著他寫的便籤:“別美化苦難,別替他們說話。”這是他第一天定的規矩。開啟電腦,文件自動彈出,是昨天交的修改版,編輯留言還在邊上:第三章加勞動號子,結尾加反思段落。他一條條看,滑動觸控板,看到“建議潤色方言表達”時停了一下,皺了眉。
他想起那天在村口老槐樹下,七十歲的陳伯一邊抽菸一邊哼挑擔號子,聲音沙啞,節奏靠喘氣撐著。如果改成標準話,聽著順了,但那種拼盡全力的感覺就沒了。他沒說什麼,只在本子上記下:“保留原聲節奏,只調標點。”
人都到齊後,他開口:“今天我們先分工。每人負責兩章,互相檢查,有問題當場提,但別打斷思路。改完一輪再合稿。”
沒人反對。有人點頭,有人拿筆寫。戴眼鏡的女人問:“你寫的那段老楊頭臨終的話,打算怎麼處理?聽著像喘氣,不像說話。”
“就是喘氣。”吳萬勳說,“他最後幾分鐘,話不成句。但我錄下來了,一個音都沒刪。”
“讀者看不懂怎麼辦?”
“那就讓他們聽。”他說著,插上隨身碟,開啟音訊檔案,“這是原始錄音,你們聽聽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。音響傳出斷斷續續的呼吸聲,夾著咳嗽。老人的聲音很啞:“……那年冬天……扁擔壓斷了肩胛骨……我沒哭……我說,這山不能塌……得有人扛著……”說完是一陣長喘息,然後錄音結束。
幾秒鐘沒人說話。戴眼鏡的女人摘下耳機,輕輕放在桌上,指尖在桌面點了兩下,像是確認自己還在現實中。
“我不改。”吳萬勳說,“最多加一句說明,告訴讀者這是原話實錄。別的不動。”
另一個人說:“可以保留口語節奏,但標點要改一下,讓閱讀順暢。比如長停頓用破折號,重複詞留一次就行。”
吳萬勳想了想,點頭:“行。只要不刪內容,排版怎麼都好。”
他們開始分章節。吳萬勳主動接了第四章和第七章,都是他自己採訪的內容。第四章寫集體修渠十年,第七章寫少年離鄉的事。其他人也都認領了自己的部分,表格填好貼在白板上。有人提議每晚八點上傳當天修改稿,方便跟進。吳萬勳同意,但補充一句:“誰覺得哪段不對,直接標紅,別繞彎子。”
中午沒人走。有人點了外賣,飯盒堆在窗臺邊,熱氣早沒了。吳萬勳啃著冷饅頭,眼睛還在螢幕上,一行行核對文字。他發現一個問題:一位老人說修渠是1976年冬,村委會檔案寫的是1975年秋。他翻出筆記,比對錄音時間戳,發現自己記錯了。立刻改過來,並在頁尾加註釋說明來源不同。
那一刻他意識到,真實不是隻有一個答案,而是要反覆核對。這些老人的記憶有的模糊,有的矛盾,但正是這些不一樣,才讓歷史更真實。
下午三點,戴眼鏡的女人叫住他:“你看看這段。”
她遞過平板,是他寫的第五章開頭,描寫一個女人在灶臺前煮飯。原文寫她“掀開鍋蓋,熱氣撲臉,她眯眼笑了笑”。她建議改成“蒸汽猛地湧上來,糊了她一臉,她抬手抹了一把,嘴角還是往上扯了扯”。
“更真實。”她說,“村裡人不會特意笑,但心裡輕鬆的時候,嘴還是會動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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