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十一點,他再次開啟電腦。白天修改的地方還沒錄入電子版。他一邊對照列印稿,一邊調整文件。改到第七章,發現一個數據錯了:原文說“村裡六十歲以上老人佔四成”,實際是“近四成”。他查了鎮裡去年人口統計表,確認後改了過來。
凌晨一點,文件完成最後一次同步。他合上電腦,靠在椅背上閉眼。肩膀僵,脖子硬,眼睛乾澀。但他沒睡。拿起日記本,翻開新的一頁,寫下:
“今天,《留根的人》初稿定稿。別人說它是經典,我不敢信。但我能做的,就是不讓它辜負那些真實活過的人。”
寫完這句話,他又看了很久。外面沒風,母雞歸巢,狗也歇了。整個村子都睡了,只有他屋裡還亮著燈。
他重新開啟電腦,開機畫面浮現。文件載入,游標停在最後一頁。他刪掉“全文完”,改成“待修訂”。這不是結束,只是階段性完成。他知道,明天還得接著看,接著改。哪怕只有一個詞不準,他也得換掉。
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映出一雙疲憊但清醒的眼睛。手指搭在鍵盤上,隨時準備敲下一個字。窗外夜色濃黑,星光微弱。遠處山影模糊,像一塊鐵壓在地平線上。
屋內,只有鍵盤輕輕的敲擊聲,一下,又一下。
……
兩天後的清晨,他騎上那輛舊鳳凰牌腳踏車出門。車鏈子松,蹬起來咯噔響。他穿過村中小路,路邊野菊開了,沾著露水。幾個孩子揹著書包跑過,笑聲清脆。他放慢速度,讓他們先過去。
目的地是村西頭的檔案室。一間低矮磚房,門楣掛著“吳家屯村民委員會”牌子,漆已脫落。裡面坐著戴老花鏡的會計,姓王,六十多歲,是村裡識字最多的人之一。
“老王,借你這兒的地籍資料查點東西。”吳萬勳掏出筆記本和鉛筆。
“喲,大作家來了。”老王笑著摘眼鏡,“聽說你那書寫完了?全鎮都知道啦,鎮長前天還問我認不認識你。”
“別瞎說。”他擺手,“我就來核對幾個年份。”
他查的是1983到2005年的土地承包記錄。為了確保書中人物建房、遷徙、退耕的時間準確,必須一一對照。比如《不肯搬走的老趙頭》那一章,提到他在1998年拒絕拆遷補償款,堅持住在老屋。檔案顯示,當年確實有一戶沒簽協議,戶主叫“趙德貴”,和採訪物件一致。
他還查了小學教師名單,確認那位堅守到最後的女教師名叫周玉芬,退休前月薪三百七十元,教齡三十二年。這些數字他都要寫進附錄。不是為了炫耀真實,而是為了讓讀者知道:這些人不是虛構的,他們是真實存在過的人。
午後回家,他又開啟文件,新增一節附錄:《人物原型考據與田野筆記》。列出每位主要角色的原型來源、採訪時間、居住地及現狀(如已故則標註年份)。他不想讓人以為這是純小說。這不是創作,是證言。
接下來三天,他進入密集修改期。每天工作十四小時以上,除了吃飯睡覺,其他時間全在改稿。他重寫第四章開頭,刪掉所有抽象心理描寫,換成具體動作:女人如何清洗灶臺、如何給孩子補襪子、如何在深夜默默數藥片。他相信,人的內心藏在行為裡,不是靠獨白。
他也調整了章節順序。原來是按時間排,後來發現情感節奏不對。於是把《鐵匠鋪的最後一爐火》提前到第五章,作為情緒轉折點。那是工業文明退出村莊的標誌。之後的故事越來越安靜,越來越內斂,就像土地本身慢慢失去喧囂。
他還加了一段插敘:雷雨夜裡,村裡的廣播喇叭突然響起,播放幾十年前的革命歌曲。沒人知道誰開的,線路早已切斷。老人們說,那是亡魂在唱歌。年輕人不信,跑去檢查,發現電源介面完好。這段綜合了三個村莊的傳聞。他加上去,不是為了嚇人,而是想表達一種記憶的迴響——有些聲音,機器死了,還在人心中。
第六天傍晚,他完成第三次通讀。這次請堂弟吳建國幫忙朗讀。建國嗓音渾厚,曾在縣廣播站當過臨時播音員。兩人坐在堂屋,錄音機擺在桌上,磁帶緩緩轉動。
“第一章,《守井人》。”建國開口。
吳萬勳閉眼聽。文字變成聲音後感覺不同了。他能聽出哪些句子拗口,哪些段落拖沓。聽到不順的地方,他就舉手暫停,在紙上標記。
整整兩個小時,讀完十一章。結束後,建國喝水說:“哥,這書……聽著像咱們村的歷史。”
吳萬勳點頭:“本來就是。”
當晚,他又改了十七處。包括刪掉一句比喻——“悲傷如潮水般湧來”——他認為太城市化,不符合語境。換成“她坐在門檻上,一袋煙燒完了,也沒站起來”。
第七天清晨,他將最終稿上傳至出版社郵箱。附件接近五兆,壓縮包命名為“《留根的人》_終稿_v7_”。傳送前,反覆檢查三遍,確認無錯字、無格式問題、無遺漏章節。
點選“傳送”的那一刻,他沒有激動,也沒有輕鬆,只有一種深深的平靜。
他知道,這本書不會暢銷。它沒有懸念,沒有愛情,沒有逆襲。它只是靜靜講一群普通人如何在時代洪流中守住自己的位置。但它會留下。像一棵樹,長得慢,但扎得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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