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父親一輩子倔強，嘴硬心軟。當年反對他讀書，臨行前偷偷塞了二十塊錢在他行李裡，說是“路上買水喝”。後來聽說他在外頭捱餓，託人寄過兩次臘肉，但從不說一句關心的話。這一次，母親說他喝醉了酒，對著牆角唸叨：“我兒子在外頭講話，有人聽。”
“我昨天打電話回去，媽說她燒了香。”吳萬嬌說，“說你哥終於熬出頭了。”
吳萬勳沒接話。他抬頭看天，雲薄了些，能看到幾顆星星。他想起小時候，夏夜乘涼，父親坐在竹椅上抽菸，火星明明滅滅，母親搖著蒲扇，他和弟弟妹妹躺在草蓆上數星星。那時候村裡還沒通路燈，天特別黑，星星特別亮。
“我最高興的，不是這些事成了。”他低聲重複了一遍，“是你們今天站在這裡。”
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一些，但吳萬強和吳萬嬌都聽見了。
吳萬強拍他肩膀：“哥，以後我說話也學你，說點有分量的。”
吳萬嬌靠在他胳膊上：“那我以後打麻將，都說我哥是大作家。”
三人都笑了。笑聲不大，混在風裡，飄向遠處。
吳萬強忽然想起什麼，從編織袋裡掏出一個小陶罐：“哥，這是媽讓我帶給你的。她說你愛喝她泡的山茶，怕你在外面喝不慣。”他擰開蓋子，一股熟悉的茶香散了出來——野山茶混著松針薰香，是家鄉獨有的味道。
吳萬勳接過罐子，手指摸過粗糙的陶壁。他知道這是家裡用了十幾年的老罐子，邊緣有磕痕，是去年冬天摔的。他擰緊蓋子，輕輕抱在懷裡，像抱著某種不可替代的珍寶。
“替我謝謝媽。”他說。
吳萬嬌從保溫袋裡拿出一碗東西，揭開蓋子，熱氣冒出來：“我路上一直捂著，應該還熱。臘肉炒蒜苗，加了自家米酒燜的，你嚐嚐。”
吳萬勳接過碗，夾了一塊送進嘴裡。味道和家裡一模一樣，鹹香帶酒氣，臘肉嚼勁足，肥而不膩。他慢慢吃著，沒說話，每一口都像在咀嚼過往的日子。
“你覺得咋樣？”吳萬嬌問。
“好吃。”他說，“就是少了點辣椒。”
她笑了：“下次多放。”
吃完最後一口，他把碗遞回去，吳萬嬌拿餐巾紙仔細包好，放進保溫袋。吳萬強擺弄手機，突然說：“哥，我剛才發了條朋友圈。”
“說什麼？”
“就說——”他念出來，“‘我哥在國際論壇領證了，我不是吹牛，是真的。’底下還有照片，是你拿證書那張。”
吳萬勳笑了：“發吧。”
“村裡人肯定炸鍋。”吳萬強樂呵呵地說，“趙二狗要是看見，下巴都得掉地上。”
吳萬嬌插嘴：“我剛剛也發了，說‘我哥是作家，我在老家開店，歡迎大家來打卡’。我還貼了店門口的照片，順便宣傳一下新品。”
“新品？”吳萬勳問。
“辣味巧克力、花椒糕，還有方言書籤。”她說，“我已經試做了，客人反饋不錯。下一步我想搞個‘聲音包裹’，買滿一百塊送一段錄音，內容是我哥寫的小故事。”
吳萬勳點頭：“主意不錯。”
“你寫，我錄，他發貨。”吳萬嬌指著吳萬強，“咱們仨合夥幹，行不行？”
“行。”吳萬強立刻應，“我負責打包，還能順帶推銷。”
“那你得先把字練好。”吳萬勳說，“客戶留言不能寫‘親親你好呀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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