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萬勳推開鐵門的時候，天已經黑了。鎮東頭的風有點涼，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響。鐵門生鏽了，一推就發出“吱——”的一聲，在夜裡特別清楚。
屋裡亮著燈，是屋頂那盞舊吊燈。燈罩發黑，光線卻很暖，照在客廳中間的藤椅上。王老師坐在那裡，低頭翻一本舊書。書頁泛黃，封面沒了，只寫著幾個鉛筆字：“語文教學參考·1987”。他的手很粗糙，但翻書很慢，一頁一頁，像在看很重要的東西。
牆上的鐘停在七點二十，針不動了。不知道壞了多久，老人也沒換。對他來說，時間好像不重要了。白天和晚上，只是有沒有陽光照進來；日子怎麼過，全憑身體的感覺。
他聽見鐵門響，抬起頭。
臉上慢慢露出笑，不張揚，眼角的皺紋輕輕展開。他合上書，放在腿上，動作很穩。這個人一輩子都這樣：認真，剋制，心裡有感情也不說出來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。
聲音不大，卻讓吳萬勳心裡一顫。
吳萬勳走進來，把揹包放在牆角的木凳上。包很沉，裡面有行程單、錄音裝置說明書，還有一份國外機構寄來的邀請函。他沒拿出來。這些檔案現在都不重要，遠不如眼前這個老人的一句話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，遞過去。
“您還抽這個嗎？”
“早不抽了。”王老師擺擺手，嘴角微微揚，“留著待客吧。”
吳萬勳收回手，把煙塞進自己包的側袋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。
屋裡安靜下來，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。窗外一隻飛蛾撲向燈泡，“啪啪”撞了幾下又掉下去。吳萬勳站在屋子中間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腳下的水泥地早就磨花了，裂縫裡長出幾根草。
他知道王老師已經聽說他要去國外講學的事。
鎮上的老師都在議論：“老吳家的兒子要出國講課了，講咱們村的事。”有人不信，說：“外國人聽得懂嗎？”也有人說：“瞎扯吧，咱這兒有什麼好講的？”但也有人點頭，說：“萬勳這孩子從小就有股勁兒。”
這些話他聽過很多遍。有的他笑著應了，有的聽了就忘。但在父母面前，他只說是去“交流經驗”，是“學術活動”。他們不懂什麼叫非虛構寫作，也不明白為什麼兒子寫的曬穀坪、醃臘肉、冬夜補鍋能被人請去講課。但他們以他為榮，哪怕這份榮耀讓他們覺得陌生。
“坐。”王老師指著對面的椅子。
是一張舊竹椅，漆掉了，扶手磨得發亮。吳萬勳坐下，椅子矮，他身子前傾，雙手搭在膝蓋上，像學生時代那樣規矩。
“我剛從家裡出來。”他說，“爸媽知道我要走，做了飯。吃完我就過來了。”
王老師點點頭：“該來一趟。”
語氣平常，卻讓吳萬勳鼻子一酸。
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客套，而是一種提醒——回來看看過去，看看起點，看看自己為什麼開始寫東西。
“我想聽聽您怎麼說。”吳萬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那是常年握筆的手，指節分明，掌心有繭，指甲剪得很短。“我……其實有點怕。”
這話一齣口，他自己也鬆了口氣。
白天在父母面前不敢說，在翻譯小張面前更不會提。他在酒店整理資料時一直告訴自己：這是好事，是機會，不是負擔。國家資助的專案，國際文學節主講名單上有他的名字，出版社還加印了他的書《泥土記得》。這一切本該讓人高興。
可越是準備出發，心裡越像壓了塊石頭。那些外國人真能聽懂他說的話嗎？會不會覺得太土？會不會笑話一箇中國作家跑那麼遠，就講一個叫“吳家村”的地方，講一個孩子蹲在田埂上剝豆子，劃破手指舔一口說“鹹的”？
他不怕失敗，怕的是被誤解；不怕沉默，怕的是被人輕視。
“怕什麼？”王老師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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