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點四十，天剛亮。城市還很安靜。吳萬勳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了一下。
他睜開眼，沒有馬上起床，只是伸手拿過手機。螢幕亮了，是妹妹發來的訊息。
妹妹的頭像是她站在老家院門口拍的。身後那棵老槐樹歪了很多年，但每年都會開花。她的名字叫林晚。
他點開訊息，看到一張照片。幾張紙鋪在木桌上，邊角有點破。紙上寫著“合作意向書”四個大字，下面有很多小字條款。最後一句話寫著：“有人想合作，我覺得靠譜，但想聽聽你的意見。”
吳萬勳看了幾秒，皺了皺眉。他知道妹妹一向小心，不會輕易相信別人。這次她主動找他商量，說明對方確實有點誠意。
他往上翻聊天記錄，看到自己三天前發的朋友圈：一張車站的照片，站牌上有看不懂的文字，配文只有兩個字——“前行”。
那是他在阿姆斯特丹拍的。那天早上下雨，他等車時看見一個老人坐在長椅上看詩集。雨水滴在地上，他隨手拍了下來，後來就發了朋友圈。
現在再看這張照片，好像有點像他自己：一個人在國外，前面是不知道通向哪裡的路。
他回了一條資訊：“安娜·韋伯我見過，在法蘭克福書展聊過半小時。她是個實在人。你可以談，但別籤獨家，留條退路。”
發完訊息，他坐起來，腳踩在地板上。涼意從腳底傳上來，讓他清醒了些。窗外是里斯本的老房子，紅瓦屋頂一層疊著一層。街上沒什麼人，偶爾有電車經過，鐵軌閃著光。
這家旅館在老城邊上，靠近一條舊坡道。房間不大，十平米左右，有一張床、一個衣櫃、一張桌子。牆上貼著一張舊地圖，上面用鉛筆畫了幾個書店和文學館的位置。旁邊還有張便籤，寫著今天的安排：“下午三點，波爾圖青年寫作工坊；晚上七點，馬德里線上直播問答。”
行李箱攤在牆角，裡面除了衣服，還有幾本破舊的筆記本。這些本子他一直帶著，邊角都捲了，有的頁數還掉了。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寫著“田埂上的光——初稿”，字跡已經磨得有點模糊。
這是他第一本小說的草稿，寫於十年前。那時他在村裡教小學語文，每天放學後坐在灶火旁寫。煤油燈燻得鼻子黑，手也凍僵了。寫完一頁夾進本子，第二天再改幾個字。寫了兩年，才湊夠十萬字。
現在這本書已經翻譯成十二種語言，賣了上百萬冊。但他還是帶著它到處走。只要它還在，他就覺得沒真正離開那個村子。
他走進洗手間，開啟水龍頭，捧水洗臉。鏡子裡的男人四十多歲，眼角有皺紋，鬢角有些白髮，眼神還算平靜。他換上一件灰布襯衫，外面套了件深色夾克。出門前，他從包裡拿出一雙舊布鞋，用軟布擦了擦鞋面，放進帆布袋裡。
這雙鞋是他媽媽做的，鞋底厚，針腳密，走山路不滑。鞋面是藍布，裡面墊了棉絮，穿著暖和。他已經穿了三年，鞋尖磨出了毛邊，鞋帶換了三次，可一直捨不得扔。
有一次工作人員問他：“你穿這個上臺？”
他說：“嗯，踏實。”
他知道有些人上臺要穿西裝，顯得有氣場。但他不想那樣。他只想讓人一眼就覺得真實。就像他的故事一樣——沒有花哨的詞，沒有激烈的情節，只有泥土味、灶火味、醃菜罈子裡的酸辣味。
街上的麵包店剛開門。他買了個黑麥麵包，邊走邊吃。外皮脆，裡面韌，咬一口能拉絲。路上人不多，偶爾有人騎腳踏車經過，鈴聲清脆。
他沿著石板路往文化中心走。陽光照在紅瓦上，暖暖的。今天要做的事很多：上午十點，去圖書館講座；下午三點，參加寫作工坊；晚上七點，做線上直播。這是他巡講的第七站，從柏林開始，一路到維也納、蘇黎世、阿姆斯特丹，再到南歐這幾個城市，每一場來的人比前一場都多。
一開始主辦方以為最多三十人，租個小廳就行。可到了蘇黎世，來了快兩百人，連走廊都站滿了人。阿姆斯特丹更誇張，三百多人提前兩小時排隊，還有人從鹿特丹趕來。
出版社以為是宣傳做得好，後來才發現不是。真正讓讀者來的，是一篇篇自發寫的短評、一段段朗讀影片、一封封寄給編輯部的手寫信。
有人說：“我以為中國農村的生活離我很遠，直到我聽到‘奶奶曬醬時總說天晴要三日’，我才想起我外婆也這樣說過。”
有人說：“我哭了，因為我突然明白，原來全世界都有這樣的廚房——昏暗、擁擠、飄著油煙味，卻是童年唯一的避風港。”
還有人說：“這不是文學，這是記憶的考古。”
吳萬勳不知道這些事。他只知道，當他走進圖書館休息室時，工作人員遞給他一杯茶，說：“籤售區排了五十多個號，還有人不斷加進來。”
他點點頭，沒多問。坐下後，他開啟帆布袋，把四樣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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