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萬勳看著他們，慢慢點頭。他沒再多說，轉身走向舞臺前方。那裡立著一塊像石碑的東西，灰褐色，表面粗糙，刻著三個字：“泥土·光”。下面有一行小字：“獻給所有沉默的書寫者”。
他按下按鈕。
燈光變了。原本照在臺上的白光變得柔和溫暖。天花板降下投影，一行行文字浮現出來——全是報名者的片段，沒改過，帶著錯別字和口語：
“昨天下雨，我在值班室寫了三頁紙。”
“我把媽媽教的童謠記下來了，怕忘了。”
“今天老闆罵我，我躲在樓梯間寫了一首詩。”
“我爸說寫東西沒用，可我還是寫了。”
“我夢見自己成了作家，醒來枕頭溼了。”
這些字像星星一樣漂浮在空中，連成一條流動的河。背景音樂還是那段鋼琴曲，節奏慢，像走在土路上。全場安靜了幾秒，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
吳萬勳站在石碑旁，沒退場。他望著那片文字，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，在煤油燈下抄《平凡的世界》。那時他不知道未來在哪，只知道不能停下讀和寫。現在他知道，這條路不止他一個人走。
一位外國學者走上臺，六十多歲，頭髮花白，拄柺杖。他接過話筒，用不太熟練的中文說：“我來自北歐寫作支援聯盟。我們審查了你們的方案三個月，問了很多問題。今天我們來，不是因為流程走完，而是因為我們相信——有些事，必須由這樣的人來做。”他頓了頓，看向吳萬勳，“你不是第一個想幫基層寫作者的人，但你是第一個讓我們看到‘可行’的人。”
他伸出手，和吳萬勳握手。臺下又是一陣掌聲。
接著，亞洲青年作家基金會的代表也上臺。她是中年女性，語氣溫和：“我們資助過很多專案，但很多最後變成了 paperwork 的遊戲。而你們的基金，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。它不需要華麗的語言，只需要一句真話：我想寫。”
她說完，從包裡取出一本小冊子，遞給吳萬勳：“這是我們十年來的培訓教材，無償提供給你們的受助者使用。”
更多人上臺祝賀。有人送簽名書，有人合影，有人握住他的手說“加油”。吳萬勳一一回應，點頭，握手，道謝。他手心出汗，後背溼了，但他一直站著，沒坐下。
儀式快結束時，投影換了畫面。螢幕上出現一行字：“第一期報名通道已開啟”。下面是二維碼和官網連結。現場立刻有人掏出手機掃碼，後排幾個年輕人湊在一起討論怎麼提交。
吳萬勳最後一次拿起話筒：“這個基金不會解決所有問題。它不能保證每個人都能成名，也不能讓生活立刻變好。但它能做一件事——讓你知道，你不孤單。只要你還在寫，就有人願意聽。”
他說完，走下舞臺。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。他沒有馬上走，而是走向前排一位坐輪椅的年輕人。那人抬頭看他，眼裡有光。吳萬勳彎腰，輕聲問：“需要幫忙提交申請嗎？”
對方點頭。他拉開椅子坐下，開啟手機，一步步指導對方填寫資訊。
不遠處，記者們開始拍照。但沒人上前打擾。這一刻不屬於媒體，屬於那些終於敢舉起手的人。
禮堂外，陽光灑滿臺階。風吹過來，帶著初夏的氣息。黑色轎車停在路邊，老陳站在車旁等他。但吳萬勳沒馬上走。他站在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球形大廳。裡面的人還在說話，笑聲、交談聲、敲鍵盤聲混在一起。他知道，從今天起，有些聲音不會再被風吹走。
他摸了摸帆布包裡的筆記本，確認還在。然後轉身，朝車走去。
車門關上的那一刻，手機震動了一下。他拿出來看，是一條公眾號提醒：又有三人提交申請，其中一篇寫的是聾啞學校老師用手語教學生寫詩的故事。
他沒點開，只是把手機放進口袋。
車子啟動，駛離文化中心。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投下斑駁影子，陽光照進車窗，落在他臉上。他閉上眼，腦海裡閃過一個個畫面：灶臺邊寫字的女人，公交車上看書的男人，趴田埂上的小女孩……
他想起昨晚睡前接到的一個電話。是一位西南山區的小學老師，聲音沙啞：“吳老師，我班上有兩個孩子喜歡寫故事，但他們家長說這是不務正業。我能替他們報名嗎？”
“當然可以，”他說，“只要他們願意寫，就可以。”
對方沉默幾秒，低聲說：“謝謝您。他們聽到一定會很高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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