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接下來我想做個練習。”他說，“請三位朋友各用一句話，說說你們記憶中最深刻的‘家的聲音’。不用長，就一句。”
短暫沉默後，第一排一個瘦高男生舉手。
吳萬勳點頭：“你說。”
“奶奶每年清明燒紙錢，火苗噼啪響，她說那是祖宗在收錢。”聲音不大，但清楚。
吳萬勳想了想，說：“那是時間在燃燒。”
男生一愣，低頭記下這句話，臉上露出驚喜，像是得到了認可。
第二隻手舉起，是個圓臉姑娘，鄉鎮通訊員打扮。她說：“我媽趕集回來，拖拉機顛簸一路，車斗裡的雞蛋都沒破。”
“那是希望在路上。”吳萬勳說。
姑娘笑了，周圍人也笑了，笑聲裡多了輕鬆和溫暖。
第三個人遲遲沒舉手。是個坐在角落的年輕人，夾克衫領子豎著，一直低著頭。他面前攤著一本筆記，紙頁皺巴巴的，像是反覆修改過無數次。直到吳萬勳看向他，他才慢慢抬頭。
“我……”他開口，聲音啞，“我爸打工三年沒回家，每次打電話就說一句‘我很好’。”
全場靜了。
連寫字的聲音都停了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。有人屏住呼吸，有人悄悄放下筆，有人低下頭，不忍看那份沉默背後的沉重。
吳萬勳站在原地，沒動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映出眼角一絲細紋。他緩緩開口：“這句話本身，就是一首詩。”
沒有人鼓掌。
幾秒後，掌聲從不同位置同時響起，先是零星，很快連成一片。有人用力拍手，有人邊拍邊點頭，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摘下眼鏡擦了擦，又迅速戴上，眼圈微紅。
吳萬勳抬手示意大家停下，手掌壓了兩下，等聲音徹底平息。
“今天我們談了風格，談了融合，談了怎麼讓自己的聲音被聽見。”他聲音平穩，“但我最想告訴你們的是，別急著定義什麼是‘對的寫作’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每一張臉，“只要你寫的是你真正經歷過的，哪怕只有一個讀者聽懂了，也算值了。”
他看了看手錶，錶盤上的裂紋在光線下清晰可見。離中場休息還有兩分鐘。
“我知道還有很多問題沒來得及問。”他說，“但現在時間有限，只能先到這裡。不過——”他停頓一下，目光溫和而堅定，“如果你們願意，待會休息結束，我們可以繼續聊。我不趕時間。”
他說完，轉身走向側臺，準備離開講臺區域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，嗒、嗒、嗒，像是某種儀式的結尾。
就在這時，那個穿夾克的年輕人突然站起來，大聲說：“吳老師！我還想問一個問題！”
聲音突兀而有力，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斷了。
吳萬勳停下腳步，轉過身。
那人站在座位旁，手裡捏著一頁折了角的稿紙，指節發白，手臂微微顫抖。他原本低垂的頭抬了起來，露出一張年輕卻憔悴的臉，顴骨突出，眼下有青黑，像是長期睡不好。
“如果我們寫的這些東西，一輩子都發表不了，只是鎖在抽屜裡……”他聲音哽咽了一下，但還是堅持說完，“那還算數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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