瑤池蹲在煉器閣門口，日頭毒辣，後脖頸曬得發燙，她盯著地上那堆碎鐵片子看了半天，終於沒忍住，狠狠罵了自己一句：“廢物。”
修仙界五大宗門，別人渡化凡劫，頂多壓制修為去凡間走一趟，吃幾天粗茶淡飯，看幾場生離死別，回來就算圓滿。逍遙宗偏不，非要自己動手煉一具傀儡分身，把神識封進去，用秘法投進人間，活過一輩子紅塵，才算破凡歸真。
這門手藝，她是真的一點沒學會。
三個月。她在煉器閣裡整整窩了三個月。炸了十七座煉爐，火光沖天，守閣長老氣得差點把鬍子全揪光。她燒光了三位師兄壓箱底的材料，每燒一份心就顫一下，但手底下還是沒停。
最後捧出來的東西，歪鼻子瞎眼，左腿比右腿短了三寸。往地上一放，站都站不穩，風一吹就骨碌碌滾出去老遠，活像個被揉皺的紙團子，又醜又滑稽。
瑤池盯著它看了半天，默默塞進儲物袋最底層，眼不見為淨。
她蹲在門檻上，託著腮嘆氣，小聲嘀咕：“這玩意兒要是投胎到凡間，怕不是剛出生就被當成妖怪打死了。”
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遠處那座山頭。大師兄裴長庚就在那兒閉關，山頭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護山大陣，遠遠看著像一柄劍插在天邊。
大師兄裴長庚，逍遙宗近千年來天賦最高的弟子，一百二十歲就摸到了元嬰後期的門檻，如今正閉死關衝擊瓶頸。
同時也是宗門裡公認的煉器天才。每一具傀儡都精緻得像真人，眉眼髮絲纖毫畢現，連肉身的溫度和氣息都能模擬出來。據說他五十年前下凡用過的那具傀儡分身，至今還供在藏寶閣裡，被無數師弟師妹奉為神作。
瑤池的重點倒不是那些。她腦子裡轉的是大師兄那張臉，那身段，那氣質。嘖，怎麼形容呢，一個字：絕。
要是自己下凡歷劫，能長成大師兄那樣，何愁信仰力？凡間的男男女女還不得排著隊給她磕頭燒香？想到這兒，瑤池的心思越發活絡起來。
明著去偷她當然不敢。但“參考經驗”總可以吧？師兄向來寵她，把她當親妹妹一樣護著，藉著參觀的名義混進他的傀儡室，應該不算太難。
她挑了個風和日麗的午後，端著一壺師兄最愛喝的靈茶，笑眯眯地叩開了傀儡室的大門。守門的師侄見是她來了，沒多想，只當她是來觀摩學習的，便放了她進去。
傀儡室很大，足有尋常洞府的三倍，四面牆壁上嵌著夜明珠，照得滿室明澈如晝。十幾具傀儡分列兩側，每具都保養得極好，肌理溫潤如玉，關節打磨得精巧無比，連手指上的指紋紋理都栩栩如生。瑤池一邊看一邊驚歎，嘴上“哇哇”個不停，腳下卻悄悄往角落那邊挪。
角落裡立著一具被淡金色靈光籠罩的傀儡，周身光華流轉，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一顆珍珠。
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那具傀儡分身俊美得不像是雕出來的，根本就是個活人。外貌跟大師兄一模一樣，五官精緻得像修煉成精的男妖，慵懶而危險。即便只是閉著眼，靜靜立在角落裡什麼都沒做，也讓人心跳漏了半拍。
她知道，那就是師兄當年下凡用過的傀儡分身。據說他以這具傀儡分身在凡間活了一百零三年，積攢了無數功德與信仰，才得以破凡歸真。
心臟在胸腔裡狂跳，手指微微發抖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知道這樣做不對，但一想到自己煉製的那個歪鼻子瞎眼的醜東西，咬了咬牙，心一橫，幹了。
趁著守門師弟轉身添茶的功夫，她指尖靈力一彈，悄無聲息地將那具傀儡收入了隨身的乾坤袖中。動作極快，又極輕，另一隻手幾乎同時從袖中取出一具提前準備好的傀儡放回原位——那傀儡內部設定了幻陣，金丹期以下看不出來。整個動作不過眨眼的功夫，乾淨利落。
“多謝師兄的經驗分享，我回去好好參悟！”她若無其事地對著裴長庚閉關的方向道了謝，轉身便走，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，袖子裡的手攥得死緊。
一回到自己的洞府，她立刻鎖死了全部陣法。前後三層，連一隻蚊子都飛不進來。她將那具傀儡分身取出來，捧在手裡仔細端詳，從眉眼到下頜，從脖頸到手指，越看越滿意，越看越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。當夜便催動了入凡秘法。
靈光乍亮。她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顛倒旋轉，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扔進了湍急的河流裡，意識隨著水流翻湧、沉浮，最終歸於一片深沉的黑暗。
等她再次睜開眼睛，已是十七年後。
她躺在一間乾淨整潔的房間裡，頭頂是純白的天花板，身下是柔軟得過分的大床。窗外傳來嘈雜的車流聲和早餐攤販的叫賣聲，空氣裡混著汽油味和煎餅果子的香氣，聞起來又陌生又荒誕。
她眨了眨眼，腦海中那十七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，一幕接一幕，像有人在她的腦子裡放了一場漫長的電影。這一世她叫姚池，父母雙全，家中獨子，小康家庭，父親是公職人員，母親是醫院大夫。外國語高中，學霸，精通五國語言。
姚池傲嬌地揚了揚下巴，心想不愧是自己，成了凡人還是這麼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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