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清晨,天亮得早。
姚池睜開眼睛的時候,窗簾縫裡漏進來一束光,正好落在枕頭上。那光帶著晨露般的清澈,像一支柔軟的筆,在枕巾上畫出一道斜斜的金線。他躺了一會兒,沒動,目光追著那道光,看著它慢慢移動,從天亮前那個短暫的恍惚中把自己拉回現實。
眼神無意識的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,實際上他把那兩門科目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語文,數學。
昨天做過的最後幾道數學題還浮在記憶裡,公式和數字像螢火蟲一樣閃著光,忽明忽暗。
“不緊張。”吐出一口氣,他說出聲來,“高考小意思,比在他在修真界參加宗門大比的陣仗差多了。”
其實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,他能感覺到。但他告訴自己:這就是最好的狀態,不慌不忙,心裡有數。
翻身下床。拖鞋摸索了兩下才穿上,左腳踩到右腳跟,絆了一下,穩住身子,輕輕笑了一聲。
這一笑的自己讓緊繃的神經鬆了半拍。他站在窗邊,拉開窗簾一角,外面是那個他走過一千多個清晨的院子,梧桐樹比剛入學時高了一大截,枝葉間已經有麻雀嘰嘰喳喳地鬧騰起來。
洗漱的時候,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,臉色還行,就是眼睛下面有點暗,不過這樣不僅沒有影響到他的顏值反而好似上了層暈影,讓他的眼睛看起來更加立體深邃。
他歪了歪頭,對著鏡子挑起一邊眉毛,像是在問自己:準備好了嗎?鏡子裡的人也挑了挑眉毛,嘴角輕輕動了一下。
走到客廳,母親已經把早飯端上桌了。小米粥冒著熱氣,金黃的水面上浮著幾顆紅棗,兩個水煮蛋擱在瓷碗裡,圓滾滾的,像兩個安安靜靜的小太陽,旁邊是一碟子醃蘿蔔,切得薄而均勻,邊緣帶著微微的紅色。
她坐到對面,父親身旁的位置上,
手裡端著杯水,沒喝,嘴唇動了動,又閉上。眼神在他臉上轉了幾圈,從額頭看到下巴,又落到他手裡的筷子上,像是想用目光替他檢查一切是否妥當。
姚池太熟悉這個表情了。她想說“別緊張”,想說“認真審題”,想說“不要有壓力”這些話她翻來覆去唸叨了一個月,洗衣服的時候說,做飯的時候說,晚上給他遞牛奶的時候也說。
可今天反而說不出口了,像是那些話在喉嚨口打了結,怎麼都扯不順暢。她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,最後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水在杯子裡晃了晃,漾出一圈圈漣漪。
“媽,”他坐下來,剝了個蛋。蛋殼發出清脆的碎裂聲,熱氣從蛋白縫隙裡冒出來,他咬了一口,細嚼慢嚥,然後抬頭看她,“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”
母親點了點頭,會心一笑,那笑裡有放心,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。
七點半,他拿起書包,伸手摸了摸夾層裡的准考證和身份證,確認都在,這才背起書包。
父親手指間夾著香菸,正站在車旁吞雲吐霧,見他下來了,父親連忙轉身,將手裡的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了碾,碾滅時菸頭在地上留下一個暗色的印子。
他拍了拍手,拉開開了五年的國產車的車門,招呼他上車:“走。”
坐進車內,開啟車窗,六月的風迎面吹來,不涼,帶著街道上早點的香氣和清晨特有的乾淨味道。
巧的是姚池的考點在市36中,也是他的母校,距離不遠,開車只用了15分鐘就到了,此時校門口已經圍滿了人,家長三三兩兩站著,有的舉著傘,有的拎著水。送考的老師在人群裡穿梭,挨個給本校學生加油。
姚池一眼就看見了班主任老王——這人穿了一件大紅T恤,舉著面小紅旗,笑得像個彌勒佛,正往每個學生手裡塞巧克力。
“姚池!來!”老王看見他,眼睛一亮,一把拽住他胳膊,把巧克力塞進他手心,“拿著,好好考,你沒問題。”
姚池攥著那塊巧克力,手心有點出汗。他沒捨得吃,揣進兜裡,往考場走。
走進教學樓的時候,空氣忽然安靜下來。走廊裡有人在低聲說話,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。他找到考場,推門進去,對號入座。
桌角已經貼好了座位號,他拿出准考證和身份證擺好,又檢查了一遍筆袋——兩支黑色簽字筆,兩支2B鉛筆,一塊橡皮,尺子圓規,一個都沒少。
窗外傳來兩聲鳥叫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一棵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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