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池從深藍錄音工作室出來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根被扯開的橡皮筋,一彈一彈地晃在柏油路上。他低頭看了眼手機——剛匯出的五首歌母帶,WAV格式,位元速率夠高。
《平凡之路》《阿刁》《本草綱目》《父親》,《十七歲的雨季》。加上之前錄好的六首,十一首,夠用了。
他把手機揣進兜裡,深吸一口氣。空氣裡有股雨後的味道,潮潤潤的,鑽進肺裡有點涼。
到家時,羅娟今天值夜班,姚國強一個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。茶几上擺著半杯白酒,酒瓶子已經空了三分之一。聽見門響,他沒回頭,只是聲音從電視那邊飄過來:“又去錄音了?”
“嗯,趁32強之前錄完。”姚池換了拖鞋,走到父親身邊坐下。屁股陷進沙發裡,那股熟悉的酒味鑽進鼻子——不是刺鼻的,是那種聞了幾十年的、幾乎可以算作家的味道。
電視上正放一檔老歌回顧節目,畫面切到一首歌的。一箇中年男人抱著吉他,對著鏡頭唱:“父親啊父親……”
姚池側頭看了看父親。電視的光打在姚建國側臉上,他眼角的皺紋比印象裡多了兩三道,鬢角也白了一些。姚池喉嚨動了一下,輕聲說:“爸,32強賽,我想唱一首歌給你。”
姚建國愣了一下,拿遙控器的手頓了頓,隨即擺了擺:“好好比賽就行了。”
語氣很淡,但姚池看見他換臺的那隻手,指關節捏得有些白。
姚池沒再說什麼,站起身,進了自己房間。門關上的那一刻,他已經決定了,這首《父親》,必須唱。
一週,像被風吹走的紙片,還沒看清就沒了影。
6月14日,天晴得過分。陽光砸在柏油路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姚池拖著行李箱站在市郊藝術中心門口,抬頭看了一眼這棟灰白色的建築。門口掛著的紅色橫幅上寫著“《衝吧,少年》”,字挺大,風吹過來時嘩嘩響,像在跟所有人打招呼。
簽到處排著長隊。姚池掃了一圈,幾個熟面孔都在。
李一鳴靠在牆邊,耳朵裡塞著耳機,手指在褲腿上敲著節奏,眼睛半閉,像在聽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趙雪薇站在不遠處,手裡拿著保溫杯,正和經紀人低聲說著什麼,表情嚴肅,像在談一筆生意。周子涵倒是一臉輕鬆,扎著丸子頭,和工作人員核對資訊時笑得甜甜的,露出一排整齊的牙。
角落裡站著唐雅。
她穿著白色衛衣,帽子拉得很低,耳機線從衣領裡垂下來,整個人安靜得像畫框裡的人物。周圍人來人往,她好像完全不當回事兒,眼神落在遠處某個點上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“姚池!”
他回頭,陸司晨正咧著嘴走過來,旁邊跟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,戴著細框眼鏡,斯斯文文的,像剛畢業的大學生。
“你們也分這個區?”姚池笑著迎上去。
陸司晨點頭:“節目組說集訓按區域分組,咱仨加上李一鳴,住一個宿舍。”
“四個人一間?”
“標準配置嘍。”旁邊那男生一巴掌拍在姚池肩膀上,力氣不小,“嘿,兄弟還記得我?”
“當然記得,你是梁宇嘛。”姚池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梁宇是上一輪海選時遇到的選手,唱民謠的,聲音裡帶著點沙啞,挺好聽。
陸司晨在旁邊插嘴:“哈哈,沒想到我們都是熟人,節目組不會是故意的吧?把我們熟人都湊到一起。”
四人對視一眼,紛紛大笑。梁宇笑得彎了腰,陸司晨拍著大腿,姚池也忍不住跟著笑。這感覺挺好的,像高考分班時發現老朋友都在同一個考場。
辦完手續,四個人拖著行李找宿舍。樓道里鋪著灰色的防滑墊,牆上的漆有些舊,但收拾得挺乾淨。走廊盡頭有扇窗戶開著,風吹進來,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宿舍門牌號302,推開門,標準的四人間,上下鋪,床單是統一的淺藍色,鋪得整整齊齊,像軍訓時的標準。
李一鳴已經佔了靠窗的下鋪,正坐在床沿上翻手機。見他們進來,抬頭打了個招呼:“來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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