導演沒說話,只是點了點頭,手裡的對講機掉在膝蓋上,忘了撿。
秦若萱的嘴唇不知什麼時候微微張開了。她盯著臺上那個人,眼睛亮得像落了光進去,整個人僵在椅子裡不動。過了好一會兒,她眨了一下眼,像被什麼東西從夢裡拽回來,嘴唇動了動,沒說出話。
顧雲深原本雙臂交叉靠在椅背上,此刻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下來。他身體前傾,兩個手肘撐在膝蓋上,下巴微收,像要把自己釘進椅子裡。他的眉頭擰了一下,又鬆開。什麼東西在他眼睛裡閃了一下,很快,快到他自己都沒察覺。
周鶴年手裡的筆懸在半空,忘了往下落。紙面上最後一個字後面拖了一條歪歪扭扭的線,像一條沒爬完的蟲子,爬了一半就停在那裡。
陳樹摘下眼鏡,用襯衫下襬慢慢擦拭鏡片。動作很慢,慢得不像在擦眼鏡,倒像在給自己找件事做。他把眼鏡重新戴上,鼻樑上壓出兩道紅印子,紅印子慢慢消下去,又慢慢浮起來。
演播廳的燈一盞接一盞亮了。
先是舞臺邊緣的腳燈,橘黃色的,暖暖的。然後是頂棚的追光,一排接著一排,像被人一層一層拉開窗簾。最後是觀眾席兩側的壁燈,光線漫開來,照亮了一張張還沒回過神的臉。
林洋從側臺走出來。
深藍色西裝,料子在幽微的光線下泛著細細的紋路,像水面上的漣漪。他快步從側幕衝上臺,步子邁得很大,領帶在胸前晃了兩晃。他站定,喘了一口氣,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激動:“天哪,姚池。這首《歌劇2》——你寫了多久?”
“三個月吧。”姚池笑了笑,那雙桃花眼彎起來,勾出一道慵懶又好看的弧線。襯衣領口被汗洇溼了一小塊,貼在皮膚上,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亮光。他頓了頓,又說,“一直在改,總覺得不夠好。今天是我發揮最好的一次了。”
臺下有人喊了一聲什麼,聽不清,但又是一陣騷動。
蘇蔓拿起話筒。
動作很慢。她把話筒從支架上取下來,轉了個方向,握在手心裡,像在掂量一件重要的東西。她抬起眼看向臺上的姚池,那一眼很認真,認真到旁邊的人都安靜下來。
“你的創作能力,”她頓了頓,“已經不是單純用‘有天賦’能形容的了。這首歌的結構和情感完整性都非常高,尤其是那段花腔——這是你靈魂裡的東西,不是誰教出來的。”
她說完,把話筒放回去。手指在支架上停了一瞬,像還有什麼話要說,終究沒說。
周鶴年推了推眼鏡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白的記錄紙。紙上一行字都沒有,只有最後那根歪歪扭扭的線,像一個沒來得及完成的句子。
他笑了一聲,帶著一點自嘲:“我很多年沒有在現場聽到這種級別的原創了。姚池,你讓我想起那些真正拿命唱歌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又說:“你們年輕人可能不知道,十幾年前,我在北京一個小酒吧聽過一個人唱歌,那天晚上他喝多了,嗓子啞了一半,可他唱的那首歌,我記了十幾年。今天你讓我想起來那天晚上。”
秦若萱笑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。不是補妝的手勢,是實實在在擦了一下。她把手指放下來,指尖溼了一小片。她吸了吸鼻子,說:“我不管其他評委怎麼打分,在我這兒,這首歌就是今天最好的。”
她說完,扭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顧雲深。顧雲深沒有接她的目光。
顧雲深一直沒有開口。
他坐在四個人中間,頭微微低著,像是在消化什麼。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,指節輕輕叩了兩下,又停住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抬起頭,看向臺上的姚池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那一下點得很輕,像風吹過樹枝,微微彎了一下,又彈回去。但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蘇蔓側過頭看了他一眼。秦若萱也看了他一眼。周鶴年手裡的筆終於落下來,在紙上畫了一個圈。陳樹沒有再擦眼鏡,而是把那副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,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姚池站在臺上,燈光打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裡,像一棵剛淋過雨的樹,安靜地立著,等風過去。
林洋走上臺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樣的。”他說。
臺下的聲浪又湧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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