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點過五分，天還沒完全亮透。
化妝間的日光燈管一排排亮著，嗡嗡的電流聲混在空氣裡。燈光打在白色瓷磚上，反射出一層冷白的光，整個屋子亮得有些刺眼。空氣裡飄著粉底液和定妝噴霧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甜膩膩的，還夾著一股金屬邊框鏡子的冰涼氣息。
姚池靠著椅背，眼皮耷拉著，整個人像是還沒從床上拔起來。化妝師的手指在他臉上來回遊走，刷子掃過顴骨的時候帶著細軟的觸感，偶爾指腹按下來，力道不輕不重，像是在捏一團泥。他懶得動，任由對方擺佈，呼吸都放得很淺。
“姚老師這底子真省事。”化妝師拿著刷子在他眼下掃了兩下，又湊近了仔細端詳，語氣裡帶著點真心的羨慕，“遮瑕都用不上。”
他睜開眼，鏡子裡自己的臉被燈光照得有些發白。他衝鏡子裡的人扯了下嘴角，弧度不大，剛好夠禮貌：“辛苦您了。”聲音有點啞，剛醒沒多久的嗓子還沒完全開啟，像是嗓子裡糊了一層砂紙。
門被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煙味，混著清晨室外的冷空氣，一下子衝散了化妝間裡甜膩的香粉氣息。張建明穿著件皺巴巴的夾克，領口歪著，拉鍊沒拉到頭，露出裡面一件發舊的灰色T恤，領口已經洗得有些鬆垮。
他手裡捏著半根沒點的煙，煙身被他捻來捻去，指尖泛著淡黃。頭髮一看就是用手扒拉了兩下就出門的，幾根翹著，幾根貼著額頭，整個人帶著一股潦草的勁兒。
四十多歲的人，眼神倒是利得很。他往姚池臉上一掃，嘴角就翹了起來，帶著點不加掩飾的笑意，眼睛眯了眯，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人滿意的東西。
“劇本看完了？”
“昨晚又過了一遍。”姚池坐直了點，背離開椅背，脊骨發出輕微的咔嗒聲。他把手搭在膝蓋上，指尖無意識地在布料上按了一下，手臂上的一根筋微微繃緊。
“行。”張建明把煙別到耳朵上，夾克跟著他的動作往上提了提，露出腰間一串鑰匙，叮噹響了一聲。他從兜裡掏出一張摺疊的概念圖抖開，紙頁嘩啦一聲響，摺痕很深，都快要把紙磨穿了，看來已經被翻了好多遍。
“我們先把遊戲裡的戲都拍完，綠幕那邊都架好了。你演沈墨，遊戲裡ID叫墨染青衣，刺客號。一身黑，銀頭長髮，戴半張面具，記住沒？”
他把圖懟到姚池面前，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尖。紙上的墨線清晰可見，每一筆都乾淨利落。圖上的角色站得筆直，黑衣袖口收得緊，腰上彆著兩把短刃，銀色長髮被風吹起來一點，露出來的半張臉冷得像刀，沒有多餘的表情。
“眼神戲是關鍵，”張建明把圖往回收了收，手指在圖上的角色眼睛位置點了一下，“面具擋得住半張臉，擋不住眼睛。你得讓觀眾透過那層鐵片子看到東西。”
姚池盯著那張圖看了幾秒，目光從角色的眉眼滑到下顎線，又落在那個面具邊緣的輪廓上。他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，像是在把每一根線條都烙進腦子裡。
半小時後，姚池站在試衣鏡前，自己都頓了一下。
衣服貼身得很，每一處裁剪都卡在他的骨架上，肩線、腰線、袖長，精準得像是一次量身定製。袖口收進去，露出腕骨和手指，黑色的布料在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，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，乾淨利落。銀色長假髮垂到腰，髮絲冰涼地滑過他的鎖骨和後頸，帶著一點微微的重量。
半臉面具扣上去的時候，金屬的邊緣壓住了他的鼻樑和顴骨，冰涼貼著皮膚，呼吸之間能聞到金屬和皮革混合的氣味，有點澀，有點硬。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，眼窩在陰影裡顯得更深了。
化妝師拿了支細刷，在他眼尾勾了一筆暗紅，刷毛掃過時癢癢的，他眨了眨眼。那抹紅不太看得出來，但眼神就那麼被提起來了，像是刀鋒上的一點光，帶著點冷冽的銳意。
姚池在鏡子裡微微偏了下頭，目光從自己的眼睛移到面具的邊緣，又落到那抹暗紅上。他眨了一下眼，鏡子裡的人也眨了一下眼。那種感覺很不對勁，像是整個人的骨架都被這套衣服撐了起來，身體裡住進了另一個人。
“行！就是這個味兒！”張建明在後面拍了一下巴掌，聲音在化妝間裡彈了一下，“林溪呢？”
“導演，我在。”
聲音從門口進來，清亮，帶著點喘，像是跑了一段路，還有點沒喘勻。姚池轉過頭，看見一個姑娘站在門邊，白T恤，淺藍牛仔褲，素著一張臉，頭髮紮了個高馬尾，馬尾尖垂在肩胛骨的位置，隨著呼吸輕輕晃動。她額頭微微發亮，是跑動出汗的痕跡，鼻尖上掛著細細的汗珠。
五官十分豔麗，眉眼輪廓很深，屬於那種濃顏系的長相，皮膚白得發光。她站在那裡，像是這個灰撲撲的清晨裡突然亮起了一盞燈。但她明顯有點緊張，手裡攥著劇本，指節微微泛白，紙張邊緣被捏出了褶皺，一隻手不停地捻著紙邊。
這就是林溪，中戲大四，據說這是她第一個戲份吃重的角色，演女主蘇晚。
“你造型呢？趕緊換去。”張建明衝她一擺手，語氣裡帶著不容耽擱的催促。
林溪應了一聲，點頭的動作有點快，馬尾跟著蹦了兩下。她目光掃到姚池的時候停了一秒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那一下沒掩飾住，像是一盞燈突然被擰亮了。
她脫口而出：“姚學弟這造型……真帥。”她說這話的時候，聲音裡帶著點不加修飾的驚歎，尾音輕輕揚起來，說完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，耳朵尖泛起一點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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