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門被推開時，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。
進來的人四十出頭，短髮齊耳，黑西裝白襯衫，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，利落得像把刀。她步伐不快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，走到講臺前，目光掃了一圈。
教室裡安靜了。
沒人敢說話，連翻書的聲音都停了。就那一掃，像夏天突然關了空調，空氣都沉下來。
“今天這堂課，集中排《雷雨》第三、四幕的核心段落。”周老師的聲音不大，每個字卻都咬得清清楚楚，“我知道你們私下準備了，但今天不分組，不商量——抽角色。抽到誰就是誰，沒有準備時間，直接上臺。”
話音還沒落，教室裡的吸氣聲此起彼伏。
劉宇嘴裡的衛衣抽繩被咬得變了形。夏舟放下咖啡杯，端坐起來。蘇念桐坐在女生那排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沒人敢抱怨。周老師的氣場擺在那兒，抱怨就是找罵。
周老師沒給他們喘氣的機會，目光直接落在一個位置：“姚池，你先來。”
姚池心裡一緊，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，站起來，走到講臺前。
“我給你選一個角色——繁漪。”
全班炸了。
誰都知道繁漪是什麼角色。《雷雨》裡最複雜、最濃烈、最讓人頭皮發麻的女性角色。一個男的演繁漪？這已經不是挑戰了，是往火坑裡跳。劉宇倒吸一口冷氣，夏舟眼睛瞪得老大。
姚池也愣了一瞬，但很快穩住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到教室中央那片空地，閉上眼。
短暫的幾秒鐘裡，他在腦子裡快速捋了一遍繁漪的心理線：嫁進周家時還是個少女，一步步被封建院牆困死，一個籠中女人，對繼子周萍生出那種又扭曲又熾烈的依賴，最後被所有人背叛，瘋掉。
他睜開眼。
眼神已經不一樣了。
姚池側過身，一隻手扶住旁邊道具桌的桌沿，肩膀微微顫抖，瘦削的脊背微微弓著，像隨時要垮掉，又像再也撐不住任何一點重量。
他開口了。
聲音壓得很低，很低，低到發啞，帶著那種被逼到絕路的尖銳：“周萍，你到底要我怎麼樣？你一次次來招惹我，又一次次把我推開，你以為我的心是石頭做的嗎？”
教室裡沒人出聲，連呼吸聲都消失了。
姚池沒有刻意模仿女聲。他用的是介於男女之間、壓抑到極致的一種嗓音，把繁漪那種被逼到角落、沒有退路的絕望和瘋狂，硬生生端到了所有人面前。他的手指收緊，骨節發白，目光空洞又狂熱地盯著前方某一點，彷彿那裡真的就站著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男人。
“你說你怕你父親……怕你父親？”姚池的聲音猛地拔高半度，尖銳得像鐵絲劃玻璃，又急速跌下來，變成幾乎是聽不清的自語，“你忘了我被關在這個家裡是什麼樣？我成了什麼？一個擺設，一個笑話！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早就瘋了……從你第一天走進這個家，我就瘋了……”
停了好幾秒，他胸膛劇烈起伏著，肩膀還在微微抖。然後他緩緩轉過身，視線從那個不存在的“周萍”身上收回來，落到教室裡的同學們身上。
那一瞬間，他眼底的瘋狂像潮水退去，露出來的是沒法說的悲涼和疲憊。像溺水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，沉下去。像被掏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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