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池這幾天上午中戲的課，一節表演理論，一節臺詞訓練，排得滿滿當當。表演理論課上，老師講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。
姚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筆在指間轉了兩圈，最後在本子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那小人站在一束光下，他盯著看了幾秒，又翻頁過去了。
臺詞訓練課更費嗓子，老師讓他們反覆念一段拗口的繞口令，矯正發聲位置，姚池的喉結上下滾動，聲音從胸腔裡往外推，練到後半節課，嗓子眼微微發緊，像有一層薄薄的砂紙貼著。
上午最後一節課的鈴一響，姚池連書包都來不及收拾，抓起手機就往校門口跑。書包的拉鍊沒拉好，露出一角歌詞本的邊緣，在他奔跑的節奏裡啪嗒啪嗒地拍著後背。
詹克的車已經等在那兒了，一輛深灰色的保姆車，車窗貼著深色膜，停在路邊的樹蔭底下。他鑽進後座，車門還沒關嚴，詹克就遞過來一個紙袋，紙袋還帶著微波爐加熱過的溫度：“三明治，趁熱吃。”
姚池接過紙袋，又熟練地從詹克手裡拿過下午的流程單，一邊啃三明治一邊看。三明治裡的火腿片有點鹹，番茄醬和黃芥末混在一起，酸甜鹹在舌尖上打架，他灌了兩口水，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，嚼了幾口才嚥下去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“下午兩點到四點，棚拍雜誌封面。五點到七點，錄音棚錄de。八點，回臺裡彩排。”詹克坐在副駕駛，頭也不回地報行程，手指還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。
姚池嚥下嘴裡的東西，嗯了一聲，聲音帶著點鼻音。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流程單，紙張邊緣被手指捏得微微發皺。
他翻開歌詞本，紙張被翻得邊緣有些捲曲，上面有用藍色圓珠筆劃過的重點標記，有幾處還加了個小小的感嘆號。他眼睛盯著詞，但心思早就不在上面了，目光從字面上滑過去，沒有真正進入大腦。
他原本想先唱《達拉崩吧》。
那首歌節奏快，歌詞魔性，現場氣氛一炒就熱，觀眾一嗨，投票自然就高。他腦子裡甚至已經模擬過那個畫面：前奏一起，他跟著鼓點踩兩步，手一揮，臺下就能炸起來。但問題是，他得把《海底》唱出來。
張磊導的那部短劇下週就要上了，劇方希望他能在節目裡唱這首歌引流。如果先唱了《達拉崩吧》，萬一觀眾情緒被帶跑偏，後面再唱《海底》效果就不對了，那首歌太沉、太靜，需要觀眾安靜下來聽，需要把情緒慢慢浸進去才行。
他咬了咬嘴唇，下唇被咬出一道淺淺的白印，指腹在歌詞本邊緣來回摩挲，紙張的邊緣被反覆搓揉，起了一層細小的毛邊。
“詹哥。”他起身走到詹克身邊，壓低聲音，帶著點試探的意味，“我想換一下曲目。”
詹克正在看手機，螢幕上是節目組的微信群訊息，他剛回了一條“收到”，聞言抬起頭，目光在姚池臉上停了兩秒。那兩秒裡，姚池覺得自己左邊眉毛上的一根碎髮都在被審視。
“怎麼換？”
“先唱《海底》，若是有踢館挑戰我，我再唱《達拉崩吧》。”
詹克沒問為什麼，只是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默契，然後點了點頭，掏出手機聯絡節目組。他按鍵的時候，手機殼在燈光下反了一下光，是一張純黑的磨砂殼。
車子在車流裡走走停停，引擎的低沉轟鳴聲和窗外此起彼伏的喇叭聲交織在一起。他靠著車窗，冰涼的玻璃貼著太陽穴，看著窗外高架橋上密密麻麻的車尾燈。
那些紅色光點連成一條蜿蜒的光河，在暮色裡一明一滅。他嘴裡無意識地哼著歌，聲音很輕，幾乎被車裡的環境音覆蓋。
旋律來來回回就那麼幾句，是他明天要唱的那首《海底》，副歌部分那句“海浪無聲，將你擁入懷裡”，他哼了三遍，每次到“擁入”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就不自覺地往下沉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。
詹克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。他沒說話，只是把空調的風口調了調，讓風吹得不那麼直衝。
就這麼連軸轉了三天，第四天早上，姚池睜開眼，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今天錄節目。這個念頭像一根針，精準地扎進他還沒完全清醒的意識裡。
他盯著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，天花板上有一塊淺淺的水漬印記，形狀像一隻展開翅膀的鳥。他眨了眨眼，翻身坐起來，被子從肩膀滑落到腰間，露出一件領口洗得有點松的白T恤。
洗漱的時候比平時多花了五分鐘。他對著鏡子把頭髮抓了抓，溼漉漉的指尖穿過髮絲，把劉海撥到右邊，又覺得不順眼，撥回左邊，最後乾脆就那麼亂著。鏡子裡的人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，嘴唇微微起皮，他舔了一下，才轉身走出衛生間。
保姆車開進錄製棚的停車場時，已經能聽見裡面除錯音響的低沉嗡鳴。那種嗡鳴聲像是從牆體內部傳出來的，帶著輕微的震動，腳下的地面都跟著微微發顫。
姚池從車上跳下來，背上斜挎一個包，顏色是特意做舊版的黑色帆布，包帶邊緣有些發白。
他手裡攥著歌詞本，紙質的封面被手心攥得微微發潮，留下幾個淺淺的指印。詹克跟在他身後，邊走邊翻手機通訊錄，螢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，他皺著眉頭打了一行字，又刪掉，重新輸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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