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池把歌詞本合上，往包裡一塞。鑰匙扣磕在封面上，“叮”一聲脆響，像是提醒他什麼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仰頭看天花板。支架燈管白得晃眼，盯久了眼前全是光斑。
錄製棚裡到處都是光。舞臺後方那塊巨大的LED螢幕正緩緩變換圖案，先是藍色波浪，像海浪在翻湧；
又碎成金色光點，密密麻麻灑下來；最後定格成一片深藍，沉沉的，像海底的暗流。臺下座無虛席，人聲嗡嗡響，空氣裡混著香水、汗味，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那股緊張。
有人在咳嗽，有人在扯著嗓子聊天，有人舉著手機拍了張舞臺照片，低頭打字發朋友圈。
主持人走上臺。他穿了件深藍西裝，領帶打得一絲不苟，皮鞋踩在舞臺地板上，每一步都穩當。他站定，抬手調整話筒，清了清嗓子，宣佈比賽規則，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。
抽籤結果出來。第一個上場的是周若。
她穿著白色長裙，料子是真絲的，薄得透光，走起路來裙襬像水一樣流動，軟軟地貼著腿。長髮披肩，髮尾微微內扣，妝容精緻，眼影是大地色系，唇色是淡豆沙粉，臉頰上的高光在燈光下閃著柔光。
她站在舞臺中央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舉起話筒，唱的是一首抒情慢歌。
聲音清透，尾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沙啞，像秋天傍晚的風吹過枯葉，沙沙地響。背景音樂里鋼琴聲流淌，一個音符接一個音符，像水滴落進湖面，一圈圈盪開。臺下觀眾安靜下來。
有人閉上眼睛，身體隨著旋律輕輕擺動；有人手肘撐在膝蓋上，下巴擱在手背，目光放空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評委席上，幾位評委頻頻點頭。一個女評委用手託著下巴，目光專注，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一曲唱完，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嘩啦啦拍打在舞臺邊緣。周若微微鞠躬，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，嘴角弧度剛好，不多不少。她轉身走下舞臺，裙襬在她身後劃了一道弧線，很快就消失在側幕的陰影裡。
緊接著是劉晨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，拉鍊沒拉，露出裡面的白色T恤。T恤上印著個搖滾樂隊的標誌圖案，洗得有些模糊了，邊角都起了毛。頭髮梳得油亮，髮膠打得足，燈光下反著光。
皮鞋踩在舞臺地板上，“咔咔”響，每一步都帶著股勁。他選的是流行搖滾，節奏感極強，鼓點一上來就砸得人胸口發悶。
一開口就是高音轟炸。聲音像一把刀子劃過空氣，帶著尖銳的鋒芒。唱到副歌部分直接飆上去，臉漲得通紅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，像要從皮膚底下蹦出來。
他一邊唱一邊往臺下跑了幾步，伸手跟觀眾擊掌，手掌拍在別人攤開的掌心裡，“啪”一聲脆響。
臺下瞬間炸了鍋。尖叫聲、口哨聲混在一起，有個男觀眾直接站起來喊了一句：“牛啊！”
他唱完最後一個高音，聲音收得乾淨利落。評委席上，那位男導師連連點頭，拿起話筒說：“劉晨，你今天狀態很好，聲音很有爆發力。”
劉晨咧嘴一笑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。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，汗水把髮際線洇溼了一小塊。他朝評委鞠了一躬，腰彎得很深，直起身時又對臺下揮了揮手。
林帆是第三個上場的。
他頭上扣著一頂黑色棒球帽，帽簷壓得很低，幾乎遮住半張臉。穿著寬鬆的衛衣，胸前印著一個倒著的字母圖案，褲子是闊腿褲，布料鬆軟，走路的時候褲腳在地板上掃來掃去，發出沙沙的摩擦聲。
他站上臺，沒說話，沒做任何準備動作，直接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，然後開唱。
語速快得像連珠炮。舌頭像是上了彈簧，歌詞押韻又犀利，幾乎沒有換氣的地方。有些句子連在一起讀都讀不利索，他卻能咬字清晰地在節拍裡穿行，像一條魚在急流裡遊，遊刃有餘。
臺下的年輕觀眾興奮地尖叫，有人跟著節奏跺腳，地面都能感覺到震動，座椅都在晃。評委席上，那位女導師忍不住跟著節奏輕輕晃動身體，肩膀一上一下地動著，嘴角帶著笑。
姚池坐在角落，手裡轉著手機，看著臺上。他想起自己那本歌詞本，想起那些字，想起那些音符。包裡的鑰匙扣又磕了一下，又是一聲脆響，像是提醒他什麼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手機揣進兜裡，站起來，朝舞臺方向走去。
燈光不是慢慢暗下去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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