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點半，鬧鐘響了。
不是很響，但夠了。
姚池的身體比意識醒得更快——幾乎是鈴聲剛起的瞬間，他已經從床上彈起來，手掌在黑暗中精準地按掉了床頭櫃上的鬧鐘。動作乾淨得像刀切豆腐，沒半點猶豫。
他沒開燈。摸到疊好的軍裝，深綠色的常服，布料在指尖有種熟悉的澀感。肩章上的銀星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裡冷冰冰地亮著，像一枚凝固的露珠。
穿襯衫。釦子從下往上，一顆一顆，手指自己就知道怎麼走，他甚至不用低頭看。扣到領口的時候，指尖停頓了一下，確認那顆釦子進了釦眼，然後才往下拉平衣襬。
外套。腰帶。“咔嗒”一聲，金屬扣合攏。聲音在寂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，但沒驚醒任何人。
他彎腰繫鞋帶，手指翻飛，拉緊，打結，收尾，鞋帶頭塞進鞋幫裡，服服帖帖。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。
背上揹包。包帶調整到剛好卡住肩膀的位置，不鬆不緊。他拎起門把手，輕輕轉動，門軸沒發出半點聲響——他早就給門軸上過油，這是習慣，不是刻意。
回頭看了一眼。
宿舍裡三張床，三個人。張磊的被子掀到一邊，露出一條腿；老趙側躺著，呼吸均勻，像一臺調好頻率的發動機；小劉蜷成一團，被子裹得嚴嚴實實。姚池的目光在黑暗中停了一瞬，像是確認什麼，然後輕輕帶上門。門鎖在他指尖的按壓下無聲合上，金屬咬合，利落得像一句句號。
走廊裡空蕩蕩的。日光燈管白得發冷，照得地磚像結了層薄冰。他的皮鞋踩上去，發出清脆的、有節奏的迴響，一下，一下，像秒針在走。
走到樓梯口，軍裝筆挺，肩章上的銀星在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光。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，螢幕亮光映在他臉上——錢團長發來的：“六點整，西門口見。”
他打了一個字：“收。”
然後加快腳步。
晨光還沒完全亮起來。天邊泛著一層灰藍色，像洗過很多遍的舊軍裝的顏色。空氣裡有種溼漉漉的涼意，混著泥土和草葉的氣味，吸進肺裡，刺得人一激靈。他繫緊領口的扣子，腳步沒停。
走到西門，一輛軍用吉普車已經停在路邊，車燈亮著，引擎低吼，像一頭剛睡醒的獸。
錢團長站在車旁抽菸。
他身材魁梧，軍裝筆挺，肩章上的大校星徽在晨霧裡若隱若現。菸頭的紅光明明滅滅，像只螢火蟲在飛。看見姚池走近，他抬手掐滅菸頭，隨手彈進路邊的垃圾桶，動作乾脆得像在扔一個廢棄的命令。
“上車。”他招手，“就等你了。”
聲音裡帶著軍人的利落，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鐵釘。
姚池跑過去，步伐穩健，皮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急促的聲響。他拉開副駕後面的車門，暖氣撲面而來，車裡已經坐了四個人。兩個穿著軍便服的，是京都部隊文工團的歌手，看見他都點了點頭。另一個是司機，還有一個坐在副駕，看肩章是中尉，應該是團裡的幹事。
“早。”姚池說了一聲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揹包擱在腳邊，拉好安全帶，調整了一下坐姿，確認肩章沒被座椅壓得扭曲。
車窗外的校園漸漸後退，路燈一盞一盞地從玻璃上滑過，橘黃色的光拉成一條條模糊的光帶，像用手指在玻璃上抹開的顏料。
車子駛上高速。天色慢慢亮起來，遠處的山脊線勾勒出清晰的輪廓，像用刀鋒在天際線上刻出來的。
姚池靠在座椅上，目光穿過車窗，看著外面掠過的田野和村莊。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節拍，一下，一下，節奏穩定，力度均勻，像一首還沒發聲的歌，已經在心裡有了形狀。
他掏出手機，解鎖，看了一眼備忘錄。
那行字還在，白底黑字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：晚上《孤勇者》演出。
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。嘴唇微微抿了一下，然後鎖了屏，把手機放回口袋。閉上眼睛，讓身體陷入座椅裡。車裡的暖氣和引擎的轟鳴聲像一層無形的毯子，把他裹住，裹得嚴嚴實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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