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晨霧裡鑽了整整四個小時，霧氣從濃到淡，最後徹底散開，露出灰撲撲的天。
姚池靠在車窗上，玻璃冰涼，硌著額頭。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覺，醒來時，窗外已經變成一片開闊的空地，一排排藍色活動板房整齊地碼著，像玩具積木。遠處，鋼架結構的舞臺架子支稜起來，午後的太陽照上去，泛著白晃晃的光。
車門一開，空氣湧進來。一股子泥土味，混著消毒水，還帶著點說不清的酸澀感。暖氣裡的乾燥被衝散了，姚池深吸一口，肺裡涼絲絲的。
“錢團長！可算把你們盼來了！”
一個短髮女人快步迎上來，三十出頭，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倦意，但笑起來很爽利。她挨個握手，聲音沙啞，像是喊了一路：“一路辛苦，先吃飯，吃完再安排排練。”
錢團長點點頭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朝身後一揮手：“下車，都下車。”
姚池拎起揹包，踏進這片被地震翻過的土地。腳下鬆軟，踩上去像踩在剛耕過的地裡，能看出是最近才用推土機推平的。遠處的山脊線比來時更清晰，像一道巨大的傷疤，橫亙在天際，灰褐色的，不見一點綠。
食堂也是活動板房，不大，裡面擺了幾張長條桌，塑膠凳歪歪扭扭地放著。飯菜已經端上桌：白麵饅頭摞成小山，熱氣騰騰；一盆土豆燉白菜，油水不多，但飄著蔥花的香味；一盤炒雞蛋，黃澄澄的；還有一鍋小米粥，清湯寡水，米粒沉在鍋底。
周幹事歉意地搓著手：“條件有限，大家將就一下。這食材還是從三十里外的鎮上拉來的，能保證熱乎。”
姚池坐在長條凳上，拿起一個饅頭。掰開，熱氣撲上臉，燙得他手指一縮。他咬了一口，饅頭鬆軟，甜的，帶著麥香。旁邊的鍵盤手老李已經呼呼地喝起粥來，嘴裡含含糊糊地說：“挺好挺好，這比咱們路上吃的餅乾強多了。”
眾人附和著笑，筷子在盆裡攪動，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。錢團長坐在主位，一邊吃一邊和周幹事聊晚上的演出安排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偶爾蹦出幾個字：“……開場順序……燈光……時間夠嗎？”
吃完飯，周幹事帶著大家走到臨時搭建的後臺。說是後臺，其實就是一塊巨大的防水布圍起來的區域，裡面掛滿了演出服和道具，空氣裡瀰漫著布料和汗味。姚池找到自己的那件黑色襯衫，袖口繡著暗紅色的紋路，搭配一條深灰色長褲。他換上，活動了一下肩膀，布料貼在身上，柔軟合身，像是專為他定製的。
下午排練，舞臺下的空地上已經零零散散坐了人。大多是附近的村民和救援隊隊員，臉上帶著疲憊，目光卻含著期待，直勾勾地看著臺上。姚池站在臺上，試了一嗓子，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散開，帶著微微的迴音，像石子投入水面。
錢團長站在臺下，雙手抱胸，眯著眼聽。偶爾喊一句：“再高點，情感再飽滿些，別光靠嗓子，用心！”
姚池一遍遍調整，每一句歌詞都落在最準確的位置，嗓子有點發緊，心裡卻慢慢踏實下來。
傍晚，天色暗下來。舞臺上的燈光亮了，幾盞大功率的LED燈，把整個區域照得如同白晝。姚池站在後臺，透過防水布的縫隙往外看，觀眾席上已經坐滿了人。有人坐在自帶的馬紮上，有人直接坐在磚頭上，還有人拄著柺杖站著。孩子們擠在最前面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夜空裡的星星，盯著舞臺，一動不動。
演出開始了。前面幾個節目是群舞和合唱，姚池站在後臺，能聽見臺下稀稀拉拉的掌聲，更多的是沉默。他能理解——這些觀眾剛從災難中挺過來，心裡裝著太多東西，笑和鼓掌都需要力氣。
輪到他的時候，主持人報幕的聲音在空曠的夜空中迴盪：“接下來，請欣賞歌曲《孤勇者》，演唱者——姚池。”
姚池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上舞臺。燈光打在他身上，把黑色襯衫上的暗紅紋路照得清晰可見。他握著話筒，看了臺下黑壓壓的人群一眼，目光掃過那些疲憊而專注的臉龐。有人仰著頭，有人攥著拳頭，孩子們安靜得像雕像。
“都 是勇敢的——”
第一句歌詞從喉嚨裡湧出來，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的力量。他沒有刻意去飈高音，而是把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敲進空氣裡。臺下安靜了，連呼吸聲都彷彿被收走了。
他閉了一下眼，再睜開，聲音繼續往上攀：“你額頭的傷口 你的 不同 你犯的錯——”
臺下的沉默開始鬆動。有人情不自禁地跟著節奏點頭，有人攥緊拳頭，有個穿迷彩服的救援隊員，眼眶紅了，卻死死抿著嘴，不讓聲音洩出來。孩子們不懂歌詞的意思，但被旋律和姚池的投入感染，一個個仰著頭，看得入神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誰說站在光裡的才算英雄——”
這句歌詞落下去的時候，臺下突然爆發出一陣掌聲。不是那種禮貌性的、稀稀拉拉的掌聲，而是像潮水一樣湧上來，從第一排湧到最後一排，層層疊疊，震得舞臺的鋼架都在微微發顫。有人站起來，接著更多人站起來，掌聲和呼喊聲混在一起，在夜空中久久迴盪。
姚池站在那裡，握著話筒，胸口微微起伏。他看見錢團長站在舞臺側邊，衝他豎了個大拇指，嘴角帶著笑意。他又看見前排一個老太太，用袖子擦著眼睛，咧著嘴笑，露出一口不齊的牙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他彎下腰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燈光暗下去，掌聲還在繼續。姚池走進後臺，老李一把摟住他的肩膀，使勁拍了拍：“行啊小子，真有你的！剛才那嗓子，我都起雞皮疙瘩了！”其他人也圍過來，七嘴八舌地誇著。姚池只是笑，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還殘留的一點灰塵，那是下午排練時蹭上的，灰撲撲的，像這片土地的顏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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