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池合上《天啟》的劇本，指腹在封皮上蹭了兩下，腦子裡已經把劇情捋了一遍。
男主陳浩在玄天宗外門熬了多年，命帶孤煞，修為止步不前，始終拿不到晉升名額。被派出去執行任務時，師弟自己招惹了鬼王，送了命。只有陳浩活著回來，宗門裡就開始傳他貪生怕死，拿師弟當擋箭牌。死者的堂兄是築基期內門弟子，找個藉口在半路截殺他。陳浩打不過，跳了崖。
??崖底藏著一座廢棄洞府，他在裡面一躲就是百年，修為更是從煉氣七層硬生生熬到了金丹期。後來天上降下黑雨，雨水腐蝕靈氣，靈植被毀，他的靈力護罩消耗得飛快，算了算手裡的靈石和丹藥最多撐四天。他想起上古傳說裡黑雨最長持續過三個月，知道自己撐不住，開始在洞府裡翻找生路。居然真的讓他找到一顆長生不老丹，不過這丹藥的副作用就是修為會止步不前，為了能夠活下去陳浩認了，毫不猶豫的吃了，畢竟修仙不就是為了長生不老嗎？
就這樣黑雨一連下了兩個月，他靠這顆丹藥活了下來。
??一百年後他從崖底出來，天地間的靈力幾乎消失殆盡。回到玄天宗，宗門空無一人。外面的世界只剩凡人，修仙者寥寥無幾，修為最高的也就築基期，這還是化神修為退化而成。
??看到這裡，姚池合上劇本，揉了揉眼睛。窗外天光大亮，手機螢幕顯示七點二十分。他翻了兩遍本子，腦子裡全是陳浩從崖底走出來那場戲。一百年，靈力消失，宗門空蕩，整個修仙世界靈氣斷絕。這個設定在網文市場不算新鮮，但放在影視劇裡應該會受歡迎。
??他洗漱完換了件乾淨T恤，下樓吃了碗餛飩，打車往影視基地趕。
??開機儀式設在基地東側一個攝影棚外面。他到的時候，棚前已經拉起橫幅，紅底白字寫著“《天啟》開機大吉”。旁邊擺了一排花籃，幾個工作人員在調整香爐和供桌的位置。現場來了三十多人。
穿劇組馬甲的工作人員，扛裝置的媒體，還有幾個看著像投資方的人站在邊上互相遞煙。演員陣容他昨晚在群裡看過名單，男二的扮演者叫宋硯，這兩年剛冒頭的小生，演過幾部古裝劇配角，口碑不算差，但也就在二線三線晃悠，流量跟姚池沒法比。
??姚池站在人群外圍，掏出手機翻了翻群訊息。導演在群裡發了流程：九點零八分正式上香，然後是媒體採訪，劇組原地休息，下午開始拍第一場戲。
??“你就是姚池？男主陳浩的扮演者？”
??問話的是周組長，四十出頭，戴一副銀框眼鏡，嗓門不大，但說話時旁邊的人都能聽清。他把姚池拉到供桌邊上，壓低聲音說戲。
??“陳浩這個角色的難處不在爆發戲，在轉變。”
??姚池點頭。周組長翻開手裡的劇本，用指甲在第三頁畫了個圈。
??“第一場戲不試戲，實拍。你剛從崖底出來之後，發現外面的世界靈力消失，你一臉茫然，以及不知所措要表現出來，記住茫然不是發呆。”
??“明白。”
?姚池沒再多問，轉身去化妝間。工作人員已經準備好。化妝師往他臉上刷灰泥，又往衣領上粘了幾根假草。衣服是從倉庫翻出來的舊戲服，袖口磨得發白，下襬有好幾處破洞。他穿上以後對著鏡子看了看，確實像是從哪個犄角旮旯鑽出來的。
??片場設在城郊一座廢棄的採石場邊上。場務告訴他，外景地就選在這兒，荒山野嶺，黃土亂石，不遠處有幾棵枯死的槐樹，既不用搭景也不用加特效。導演姓邵，叫邵和平，五十來歲的中年人，坐在監視器後面，把對講機放在膝蓋上，衝姚池喊了一嗓子。
??“你站起來，朝左邊走三十步，站到那棵歪脖樹底下。”
??姚池照做。腳踩在碎石上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頭上沒遮沒擋，太陽直直曬下來，臉上那層灰泥很快乾透了，繃著皮，有點緊。
??“這場戲簡單，你從崖底爬上來，站住，抬頭看天。你要讓所有人看出來你已經意識到不對了。給你三分鐘醞釀。”
??姚池站在原地，把劇本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。陳浩從崖底活著出來了。他在下面躲了一百年，從煉氣期熬到金丹期，靠那顆丹藥撐過了黑雨，但是代價是修為卻永遠止步金丹期。他已經做被宗門徹底拋棄的準備了。沒想到這個世界的靈氣已經消失殆盡，修仙者只剩幾個，修為最高的只有築基期，那他該何去何從？
??“開拍。”
??邵和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姚池深吸一口氣，先沒動。鏡頭還遠，他需要邁出那幾步，走到槐樹底下。
??他走得很慢。腳磨起泥塵，半彎著腰，眼神飄忽，像是不敢確信自己真的出來了。到了槐樹底下，他站住，抬起臉。天空灰濛濛的，沒有云，也沒有太陽。他眯著眼睛，鼻翼微微翕動，像是在捕捉什麼氣味。但空氣裡什麼也沒有，沒有靈氣的味道。
??姚池沒有按劇本上寫的來做。劇本寫的是“他閉上眼，又睜開，像是確認了什麼”。但他抬手在自己耳側抓了一下，摸到一截碎枯葉。他低頭看了一眼，再把目光放遠，掃過那些乾裂的地面和枯死的樹幹。
??他一直沒說話。
“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