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和平站起來，走到監視器前，又把剛才那條回放看了一遍。棚裡沒人出聲，所有目光都壓在他後背上。他把對講機端到嘴邊，說，再保一條，光線再硬一點。
??執行導演劉志趁這個空檔鑽進棚子，往姚池手裡塞了瓶水。他不到三十，黑瘦，說話帶東北口音，一看就是片場那種永遠在跑的人。他說剛才那條其實挺好的，邵導擔心天氣變了，接不上後面的戲。等兩分鐘，雲散了就能拍。
??姚池擰開瓶蓋喝了一口，站在原地沒動。
??第二遍開拍，姚池走到槐樹底下，沒有碰那些枯葉。他靠上樹幹，慢慢滑坐下去，後背硌在粗糙的樹皮上，手掌按著地面。土是溫的，太陽已經把它曬透了。他沒抬頭看天，盯著自己的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，手指蜷起來，又伸開。臉上慢慢浮出一點笑，很淺，像是鬆了最後那口氣，又像是什麼都不在乎了。
??邵和平喊了卡。他沒再看回放，直接說了句，過。
??姚池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。旁邊有幾個工作人員在低聲議論，說這場戲一條找了兩種走法，跟拍電影似的。姚池沒在意。他走到陰涼處，從包裡翻出小說原著，翻到陳浩第一次從崖底回來見凡人的段落。
??“姚哥。”
??他抬眼，一個年輕男演員站在兩米外。二十三四歲，穿著灰撲撲的舊道袍，頭髮紮成髻，臉上還帶著殘妝。
??“你好，我叫宋硯，演徐磊，就是男主陳浩的那個師弟。他笑了一下，迎著光露出半個酒窩。下一場是咱倆的對手戲，第三集下山前那場。邵導說先放一放，先拍我死那場，咱倆不用照面，我得先走完鬼王那條線。
??姚池點了下頭。他看過演員表，知道宋硯的樣子，真人比照片更瘦一些。
??你那個角色挺有意思的，姚池說。
??宋硯愣了愣。
??戲份不重，但對男主的影響從頭貫穿到尾。姚池合上小說看著他。你的任務是把開頭那幾場拍透，讓後面每一次陳浩想起你的時候都站得住。
??宋硯沒說話，用力點了兩下頭，轉身跑回化妝間補妝了。
??劉志提著喇叭走到場中央，喊第三場準備。鬼王的影棚搭在採石場西側的山坳裡，黑幕布罩著，裡面灌滿了冷色燈光。特效化妝師正在往一個群演臉上糊矽膠面具，糊到一半發現面具裂了條縫，又塞回箱子翻備用的。
??宋硯蹲在棚子外面翻劇本，嘴裡默唸什麼。姚池路過時瞥了一眼，他那段臺詞只有四行。寫的是徐磊擅自衝進鬼王地盤，回頭衝陳浩喊了一句，師兄你先別進來，我自己能行。
??開拍的時候姚池沒走。他站在監視器後面，雙手插在兜裡，看著宋硯鑽進那道黑布簾子。光從裡面打出來，把那個瘦長的影子拉成一條細線。邵和平喊了開始，宋硯倒著走了兩步，側過頭，臉上掛著一個不服氣的笑。
??師兄你先別進來，我自己能行。
??說完他轉身，影子消失在幕布後面。黑簾落下來，燈光熄滅，棚子裡的打鬥聲和重音效果一塊兒悶悶地傳出來。
??卡。
??邵和平盯著監視器看了好一會兒，慢慢點了下頭。說，還行，過了。
??劉志掏出程序表湊到邵和平耳邊說了句什麼。邵和平摘下耳機站起來，咳了一聲，朝全場喊，今天提前收工。明天拍第五場靈膳堂的群戲，帶臺詞的，所有人今晚之前拿到修訂版分鏡圖，明天七點到場化妝。
??工作人員開始收線拆燈，有人已經摸出手機叫外賣。姚池脫了戲服遞給服裝組，從包裡抽出自己的原稿夾子，走到片場邊緣的臺階坐下來。
??宋硯卸完妝走出來，看見姚池還坐在那兒，就過去蹲在旁邊，擰開一瓶冰可樂灌了一口。
??“姚哥，陳浩那種對自己狠的勁，你是怎麼壓住的？演著演著沒變成純粹的狠。”
??姚池想了想，翻了翻手裡的原稿，“你把他當成一輩子都已經過完的人，什麼事都改變不了了。不是窮，也不是慘。是事到如今，再好再壞的事對你都沒意義了。這時候你抬頭看一眼，還能做出什麼表情。”
??宋硯沒太聽懂，也沒追問。坐在地上把可樂喝完，把瓶子丟進回收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