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公寓,鍾逸把畫擱在餐桌上,順手開了檯燈。
暖黃的光一下鋪開,把那幅畫照得纖毫畢現,也照得它愈發狼狽。
舊光漆的褐黃色像一層陳年油垢,死死糊住了整個畫面,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嗆人的舊木頭味兒。
沈大為湊過來看了一眼,皺了皺眉,又湊近了些,鼻子幾乎貼上了畫布。
那幅畫在燈光下更顯髒了,畫面灰濛濛的,像在閣樓裡悶了一個世紀的舊窗簾。
麗達的身體和天鵝的脖子都看不太清楚,只剩下幾團模糊的輪廓,躲在光漆的陰影裡。
“這能值幾個錢?”沈大為退後半步,兩手插兜,語氣裡帶著他慣有的那種玩世不恭。
鍾逸沒理他,從抽屜裡翻出一瓶溶劑和幾根棉籤,動作不急不緩,像是早就準備好了。
他把溶劑瓶在臺燈下晃了晃,看了看標籤,又放下,轉而抽出一塊乾淨的軟布,鋪在畫旁邊。
“準備好手機,一定要全程錄影。”他抬頭看了沈大為一 眼,特意叮囑了一聲,語氣很淡,卻有種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沈大為立刻掏出手機,調好角度,還不忘貧了兩句:“放心吧,這方面我可是專業水平,離獲得哈姆丹國際攝影獎只差幾步的距離。”
鍾逸作勢要踢他一腳,他才嬉皮笑臉地正經下來,把手機舉穩。
鍾逸先在最邊角的地方試了一點溶劑,棉籤輕輕擦過畫布的一角。
動作很輕,輕得像在碰一個嬰兒的皮膚。
舊光漆在溶劑的作用下慢慢溶解,泛起一層渾濁的泡沫,露出底下的一層白色塗層。
他停了一下,湊近看了看,又繼續擦。白色塗層也開始溶解,一點一點,像霧被風吹散。
沈大為在旁邊看著錄著,起初還嘻嘻哈哈,漸漸地,他的笑聲沒了,眉毛擰了起來,越看越不對勁。
畫面上的顏色在一點點地變乾淨。
那個斜倚的女性裸體的肉色開始從褐黃色底下透出來,皮膚的光澤溫潤而沉靜,跟表層那層仿作完全兩個質感。
那是一種被時間封存的鮮活,像剛從畫家筆下走出,還未曾沾染塵世的塵埃。
天鵝的脖子也露出來了,羽毛的筆觸細緻得讓人發愣,每一根羽軸都纖毫畢現,帶著一種幾近偏執的精確。
沈大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,彷彿怕自己一口氣吹散了什麼。
鍾逸擦了將近兩個小時,把整個畫面上的舊光漆和白色塗層全部清掉。
他的額角上已經沁出一層薄汗,鼻尖也溼了,卻始終沒有停手,連一口水都沒喝。
底層的畫面,完整地展現在臺燈下。
麗達斜倚在一塊深綠色的草地上,身體微微扭轉,右手抬起,左手擱在身側。
她的目光看向畫面之外,表情帶著一種沉靜而微妙的意味,像剛從一個遙遠的夢裡醒來,尚不知該以何種面目面對這個世界。
一隻天鵝從畫面右側靠近她,脖子彎曲,翅膀半展,姿態既溫柔又充滿不可言說的張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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