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逸回家只待了兩天,便去了梅溪鎮了。
梅溪鎮比鍾逸記憶裡安靜得多。他在鎮口下了長途車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,太陽還掛在天上,但已經偏西了,把鎮子那條青石板主路,曬得泛出一層溫吞吞的白光。
路邊賣涼粉的攤子收縮了半截遮陽棚,老闆躺在竹椅上打著盹。
鍾逸揹著雙肩包,從攤子前面走過去的時候,老闆打開了一隻眼,看看之後他又合上了。
鍾家老宅在後巷最深處。
那條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。兩邊的牆壁上,爬滿了青苔和絡石藤,有幾段牆皮已脫掉,露出了裡面的青磚,磚縫裡長出細長的蕨草來。
他走到巷子盡頭的時候停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塊匾。
匾還在,但字已經被幾十年的風雨磨得只剩淺淺的印痕了。
鍾宅兩個字還能辨認出來,筆畫裡頭塞滿了灰,邊角有一塊被蟲蛀過的缺口,整塊匾斜著掛在門框上,右邊那根釘子鬆了,匾身歪了大概十五度角。
院門用一把老式銅鎖鎖著。
鍾逸從雙肩包裡摸出鑰匙,那把鑰匙還是他爹交給他的,銅質的,齒口磨得發亮。
捅進鎖眼的時候沒那麼靈活,左右擰了兩下才咔噠一聲彈開。推門的時候,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幹響,這也難怪,都好些年沒被人碰過了。
院子裡面,比他上回來的時候更破。
堂屋的瓦簷塌了一角,碎瓦片落在地上,堆了一小堆。
院子裡的石板縫裡躥出一叢叢野莧菜和狗尾巴草,西牆邊上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伸到屋頂上去了,把半邊院子遮在陰涼底下。
他站在門口掃了一遍整座院子,目光落在地上的時候停住了,石板縫裡零零碎碎嵌著不少瓷片,青白色的,斷面露著細密的胎土顆粒。
他蹲下去捏了一片翻過來看了看斷口,拇指碾過胎土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。
這個胎土的質地和顏色他記得,前世在南方窯址考察的時候見過類似的斷面,灰白泥,含鐵量低,燒結溫度在一千兩百度以上,是典型的宋代青白瓷窯口的工藝特徵。
他把那片瓷片放回原處,站起來走進堂屋。堂屋裡的東西早就搬空了,只剩了一張歪腿的八仙桌和兩條長凳靠在牆角,牆上掛過東西的釘子還在,但匾和字畫都不見了蹤影。
他在堂屋裡轉了一圈,灶房裡還剩了一口生鏽的鐵鍋,院子裡那口井的井繩已經斷了,剩下半截垂在井沿上,井水還清澈,但水面上浮了一層落葉。
他把堂屋東邊那間廂房收拾出來當落腳的地方。掃了地上的灰,擦了窗臺上的積土,鋪了從鎮上買的被褥和枕頭,又去水井邊打水把灶臺和天井沖洗了一遍。
做完這些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,他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喝了一杯井水,院子裡那些碎瓷片在最後一抹天光裡,泛著淡淡的青白色。
突然,傳來了敲門聲。
鍾逸起身去開了院門,只見劉洋揹著雙肩包,微笑著站在巷子裡,手裡拎著一袋滷味和兩瓶白酒。
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的影子投在院牆上,拉得老長。
鍾逸愣了一下,“你怎麼來了?”
劉洋嘿嘿笑了一聲,說:“你前天晚上說地址的時候,我就記下了,反正開學還早,在家裡待著也無聊,不如過來看看你老傢什麼樣。”
鍾逸側身讓他進了院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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