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多看了兩眼才轉身進去。
下午招待所的房間裡,電視一直開著。
新聞頻道滾動播出的畫面一個接一個,廢墟、斷裂的道路、倒塌的房屋、塵土瀰漫的山谷。
周衍父親坐在床沿上,對著螢幕,看了整個下午沒有換過姿勢,他母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一直低著頭,偶爾抬起手背擦一下眼睛,又慢慢放下去。
周衍打了無數個電話。
打給表叔、打給鄰居、打給鎮上每一個有聯絡方式的人,全部無法接通。
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,聽著另一端單調的忙音,掛掉再重撥,一遍一遍地重複。
桌子上的茶杯晾涼了沒有人喝,電視裡的聲音在屋裡迴盪著。
傍晚時,周衍終於打通了一個電話,是表叔的手機,鄰縣的訊號塔轉接過來的,斷斷續續。
周衍握著手機,蹲在走廊的牆角講,聲音壓得很低,但鍾逸站在走廊盡頭,能聽清他說的每一個字。
他說到“房子塌了”的時候停了一下,聽到對方那邊又說了一句什麼,他閉了一下眼:“人沒事就好。”
結束通話之後周衍站起來走到鍾逸面前。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:“村子還在,房子倒了不少。我表叔沒事,鄰居家老房子塌了半邊人沒事。
楊老伯家那棟樓倒了,但村裡人以為他地震前去了隔壁寨子給人看病,說他還沒回去。”
鍾逸說:“人呢?”
周衍說:“表叔說隔壁寨子那邊打電話過來報了平安,人都沒事。”
鍾逸站在走廊裡沒有動。那棟樓他記得,兩層木樓,堂屋裡滿牆的木架子上碼著瓶瓶罐罐,門口掛著幹辣椒和玉米棒子。
它倒了,但人還在。
他抬手拍了拍周衍的肩膀,手掌落下去的時候,感覺到周衍的肩膀在微微發抖,抖得很快很輕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,是漆黑的夜,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,整個北京城都安安靜靜地伏在夜色下面。
鍾逸站在走廊裡一直沒有動,他看著那一片黑洞洞的天色沉甸甸地壓著屋頂,想起那些老房子那些寨子裡他曾經親手碰過的每一件東西。
幸虧他帶走了一些,裝在箱子裡袋子裡在歸真堂的櫃子和架子上躺得好好的,但大部分還留在原地。他不知道它們還能剩下多少。
他慢慢沿著牆滑下去,蹲在了地上,雙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,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背上。
走廊的燈在他頭頂亮著,光從高處照下來,把他的影子縮成一小團攏在腳邊。
他在那兒蹲了大概有幾分鐘,聽到周衍的父母在隔壁屋裡說話,聲音隔著牆壁傳過來有點模糊,聽不出內容只聽得見語調低而緩。
他慢慢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,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看了一眼,螢幕上是劉洋發來的另一條訊息:“你那邊的人都安全嗎?”
鍾逸回了三個字:“都安全。”他把手機揣回兜裡,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,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停下來。








